高澄和陈扶,再无半分逾越君臣的言辞与目光。交代政务,往往只有“核此”、“拟复”、“三日为期”寥寥数字。
交代下来的事务,却一日沉过一日。
侯景为驾驭麾下豺狼之师,纵兵大掠,昔日最为富庶的三吴之地,如今已是“掠金帛既尽,乃掠人卖于北境,遗民殆尽矣”。西魏宇文泰东伐不成,再度悍然出兵,欲略取汉东、益州之地。
段韶在西南联合梁将,往来周旋争夺,军报频传,每一份都需她连夜理出敌我态势,附于签条,供御前披览。
更有传国玉玺流转一案。
侯景乱梁后,玉玺由侍中赵思贤携出,几经人手,最终送达邺宫。高澄令她详核此中每一处交接关节、每一人经手情由,要求来龙去脉清晰如镜,撰成专文,以证天命。
陈扶每日卯正入宫,亥初方乘马车归家。
无论案头文牍如何堆积如山,下职前定然朱批墨注,条理粲然;数目核验,分毫不差。
偶尔,她将整理好的厚厚卷宗双手呈上,他伸手来接。他的指尖灼热,她的指尖微凉,那一触,短暂得不及一瞬,却似冰炭相激,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那截然不同的温度,随即迅速分离,退回御案上各自的疆域。
吉阳里的漳滨楼,朱漆栏杆新刷过,酒旗也换了簇新的青布,绣着“高”字。
陈扶踏进楼里,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混着炙肉的焦香便扑面而来。
柜后一个高大敦实的身影闻声抬头,见是她,咧着笑几步就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恩人!恁咋来了!”阿禛搓着手,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欢喜。他穿着簇新的靛蓝氅袍,系着条干净围布,虽已是掌店的东家,那股子憨实劲儿却仍没变。
“顺路,来瞧瞧你刚盘下的生意。”
“好着咧!都好着咧!俺管这头,陛下赏俺那食肆,让阿禾她男人管着。上月阿禾生了对小子,俺爹俺娘在家给她看孩子咧。”
陈扶真心替他高兴,听得连连颔首。
“恩人吃点啥?”
“就来炙鹿吧。”
“中!俺这就去整治!”
阿禛乐呵呵往后厨去,陈扶独自踏上楼梯。
二楼比记忆中更敞亮了,临河的几扇支摘窗都开着半扇,原本想去的最里侧位置,已坐了一人。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侧首望着窗外上冻的漳河出神。初冬黯淡的天光勾勒出他侧影,与楼内喧腾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那片河景里。
高孝珩。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
陈扶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席位上坐下,将随身的小手炉搁在案边。
“真是巧。殿下也来尝这儿的炙鹿与桑落酒?”
“闻名已久。”高孝珩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内司似乎……对这里很熟?”
“年少时随人来过。”
跑堂伙计已机灵地添上一副碗箸杯盏,又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酒菜未至,先有一阵香风袭来。
是当年那位当垆胡姬,石榴红的裙裳,云鬓簪花,眼角细细的纹路用脂粉精心遮盖过。
她捧着酒壶走近,目光在高孝珩身上一转,复又看向陈扶,怔了一瞬。
“这位女郎……”她眯眼细瞧,“啊呀”一声,掩口笑道,“可是许多年前,随那位贵人同来的小娘子?哎哟,这圆团团的脸盘儿,竟没大变样!”她执壶为二人斟酒,又自顾自叹口气,“不像奴,转眼都成半老徐娘了。”
高孝珩闻言抬眼,“‘半老徐娘’?倒是鲜活形容。不知出自何典?”
胡姬抿嘴一笑,“是奴前两日听几位南来的贵人吃酒时说的,觉得有趣便记下了。贵人看着就是有大学问的,竟不知么?”
陈扶提醒:“这典故很新,就是当代之人。”
高孝珩依着‘当代’、‘南来’的线索在脑中搜寻,确无所得。
看他一副深思不得模样,陈扶狡黠笑问,“殿下竟也有不知道的?”
胡姬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