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朱笔。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最后八个字,笔锋几乎要把纸背戳穿。
搁笔。
捏着那本奏疏,站起身。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绕过御案,跨过那一丈见方的空地。
走到她案前,站定。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把那奏疏往她案上一摔。
“啪。”
陈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暗得不见底。像是要把她吸进去、碾碎了、吞下去。凤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蜷在眼底深处。
她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小小的。
陈扶垂下眼,打开奏疏。
卿之所请,朕已览悉。
你久在宫禁,职在内廷,岂可任行伍之职?军中行阵,
又岂容女子厕身其间?前朝、本朝亦无女官赴军之例。朕若开此例,纲纪紊乱,将士非议,于军不利,于国无益。
通突厥之语、知兵事地理,可留京参详北境情势、译写突厥文书,居中佐理,已是大用。
所请驳回。毋复再请。
次日,东堂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晨昏节奏。
陈元康把奏本分作三叠,搁在女儿案上。陈扶一本一本翻过去,朱点、短竖、偶尔加一个圈。
日光从窗棂往内移,靴声橐橐,皇帝高澄到了。
他在御案后落座。内侍捧茶、磨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南窗下一扫——陈扶垂着头,正往一本文卷上写字。放下茶盏,伸手去拿奏本。
第一叠,最上头那本,封皮上标着短竖——是她分出来的‘要紧’。
他翻开。
臣女陈扶,现任内司,谨具辞呈,叩请陛下圣鉴:
臣以微躯,蒙陛下恩宠,擢任内司,掌内廷庶务,迄今数载。陛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然内司一职,上承陛下圣意,下统六局,非心无旁骛、精力充盈者不能胜任。臣自任职以来,夙夜忧劳,积劳成疾,心神渐耗,视听渐衰,近来处理内廷庶务,常感力不从心,恐因臣之倦怠,致误诸事,负陛下重托……
下一秒,奏疏被狠狠合起,纸页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死死咬着,连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指尖发力,一扯一撕。
“嘶——”
再撕。“嘶——”
再撕。“嘶——”
潘子晃手里的笔掉了。
他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素日陛下发怒是有声音的,摔东西、骂人。陛下此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撕裂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最后一片纸也碎了。
雪白的纸屑簌簌落在御案、地毯、他的袍角上,像一场骤然而至的雪。
“都出去。”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但听得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