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妙龄女子远行。无兵卫护送,无符券通行,只有两匹马。
一路西去,前路茫茫。会不会遇山匪剪径,落入恶人之手?
会不会因不善骑马,惊马坠崖,粉身碎骨?
她说“忽感疾恙”。若是真的不舒服呢?若是半道暴病,倒在哪个不知名的村坞、路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内司……
远处传来钟声。
正是晚课时分。先是城西天乐寺的钟声,紧接着,城东白马寺、城南昭德寺、法琳寺、邺宫寺、受都寺……相继响起,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庄严而肃穆的佛音,混着暮色,漫进南窗。
高澄站在那张案前,抬起头。
天是灰的。云层厚重,夕阳透不过来,只在天边压着一道暗金色的边,像一道伤口。
他看着那道光,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忽然想起天龙山。
他闭上眼:
求神佛保佑,赐弟子一念感应,一线灵犀……
又一个时辰过去。
堂里已点上烛火,还是没有消息。
“传录尚书事。”
赵彦深来得很快。烛火映见他鬓边的白发,和眼底的忧色。
潘子晃案上新铺着纸,墨已研好。
“密制诸州刺史:自京畿至西北边镇,诸州城门、关隘、驿铺、津渡,一体严加诘察。但有形迹疑似内司陈扶者,就地拘执,毋得纵逸。敢有漏网、失察、私放者,以军法从事。”
“另下一道边牒,发西北诸军镇:边关戒严,若内司陈扶入境,即刻拦遏。”
两道密文,封印,用玺。
“发。”
烛火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乳白色的堆叠。
赵彦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为追缉一名内司这般兴师动众、因私废公,作为宰辅,他应该跪下来犯颜劝谏。
可孩子人不见了,若真出了什么事……
“来人!召大将军入堂密议。”
他终是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已发密诏至诸州,令边关戒严,京畿逻骑四出,动用天下之兵、邦国之权,只为追缉陈内司一人,此举……已是逾制。再召大将军……”
“彦深不必多言。”高澄抬手打断。
他心里总觉着,光那些不够。
门启门阖,高浚趋步入内。
“朕着你即刻自大将军府简选精骑,亲自统带,昼夜兼程,循西路直追至边镇。”
“沿途州郡但有阻扰、怠慢、不奉诏者,可先行处置,后奏朝廷。”
高浚叩首领命。不敢耽搁,即刻辞驾。
大将军府距宫城不远,纵马片刻即至。
值夜的兵士正在廊下打盹,被他一声厉喝惊醒。他直入正堂,解下佩刀搁在案上,对迎上来的亲卫道:
“召督护唐邕,速来议事。”
说罢在案后落座,铺开舆图,手指沿着邺城往西的驿道一寸一寸划过——滏口、井陉、河东、幽州……她若真往前线去,会走哪条路?
唐邕今夜轮值,来得很快。
“大将军。”
高浚没抬头,目光仍锁在舆图上,手指点在并州位置。
“即刻整兵备马,往西北……追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