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扶不动声色,开口:“先备水,我要沐浴。”
都知道含光殿住的是要做昭仪的大主子,嬷嬷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下,亲自去安排。
待一切齐备,陈扶抬眼扫过众人,挑剔道,“伺候沐浴,须得爱干净、手脚轻稳的。”目光落定在那小宫女身上。
嬷嬷当即遣退旁人。
门一合上,小宫女便屈膝一礼,“奴婢柳枝,是李侍中的干女儿。”
不等陈扶发问,柳枝已口齿爽利道:
“晋阳王殿下昨夜挨了一百军棍。性命无碍,内司放心。”
一百军棍?!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有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柳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来。
上书:
父皇盛怒,好似强敌压境。然《孙子·计篇》云:道者,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众前明志,便是师出有名,守身有道。横亘万重,实有胜机,虽困愁城,却非死局。珩愿沉心定性,寸寸扭转。无论三载五载,十年八载,珩必风雨同舟,绝不言弃。
当初定计时,她便觉此计行险,是高孝珩一遍遍说“没事”,她才定下心。
而今细想,那一句句“放心”,不过是怕她不敢执行。
陈扶压下喉间哽咽,站身走到案前。
她拈起笔,饱蘸浓墨,在笺上落下十六字,笔力沉定,再无慌乱:
敌强我弱,同志不改。
持久之战,终有胜时。
第93章
朕舍不得
齐熙和二年腊八
一上午,太极殿东堂里就没静过。
辰时初,祭神礼尚未开始,中侍中省大监便进来三次。一回奏:香鼎可要依照旧礼用鎏金狻猊还是换双龙戏珠?二回奏:赞礼官的班位,奉礼郎的位置可是安在协律郎前头?三回奏:福粥熬到什么火候,粳米与红枣该用多少?
高澄手里的笔搁下了,又提起,提起又搁下。
腊八依例祭神、做法事、赐粥、受朝、赏臣工,一应仪轨早成定例。这点破事,去年头天夜里便勘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大监,笑了一下。
“这事也要问朕?”
大监膝头一软,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奴婢有罪。”
“放心,”皇帝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宽慰他,“你办不成,朕不怪你笨。”
大监后背一松,“谢陛下体恤。”
“只会怪你占着位置。”
“。”
祭礼毕,已是辰正。高澄回到东堂,中书侍郎宋士素抱了奏章来,一摞整整齐齐,用青布袱子裹着。
高澄心口烦起来。
三个月来,日日如此。没有即刻要批的、留中再议的、只须过目存档的分叠。奏本文
书皆混在一处,像一锅没搅开的粥。
有些事明明只需过目存档,他却得从头读到尾才知道不必批复;有些事十万火急,却埋在寻常奏报底下,翻到最后才看见。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让中书省先过一遍,分好轻重再送来即可。
可那样一来,中书省便知道所有奏本内容,日积月累,军国机要,尽在掌握。
高澄吐出口长气,烦躁地摆手,示意宋士素下去。
随手抽一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是淮南道报来的盐运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盐引多少,折色几何,漕船损耗,一路上的厘卡,干巴巴的原文他看了三遍,才算出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