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鸾陈扶高澄:?!!-
净瓶守着药铫子,看那炭火一明一暗的,舔着铫底。药汤翻滚起来,咕嘟咕嘟的,冒起细碎的水泡,又破开,散出一股苦香。她拿帕子垫着手,把铫子端下来,滤了渣,汤汁滗进白瓷碗里,乌沉沉的一碗。
这是给殿下补身的药。
王夫人特特嘱咐,一日两回,早晚各一,盯着殿下喝。
自打成了婚,殿下恨不得长在仙主身上。走路要牵着,坐下要挨着,看书要让仙主坐在他怀里,一手环抱着,一手翻书,翻两页,便低头说起悄悄话。夜里她在外间值夜,总能听见里头絮絮的说不完的话音、嬉笑。
仙主但凡离了他眼,不过半个时辰,殿下就能问八百遍——王妃怎么还没回来?问得她都懒得答。
这般腻歪,三年了,仙主肚子却一点动静没有。
原来殿下不行啊。
她端着碗进了书房,高孝珩正坐在窗前看书。他把碗接过去,一气喝了,把碗还给她,又低头看书。净瓶站着没动,他抬起眼看她,问:“还有事?”
哎,多好的人啊,怎么就不行呢?
净瓶退出来。
她寻了个由头进宫去,找甘露。
甘露通医理,定知道怎么帮殿下。听她说了,甘露沉吟半晌,道:“这事得问徐之才。他是男科个中好手。”
净瓶便去请旨。话还没说完,陛下就准了。
徐之才次日便到了晋阳王府。
他是个矮个子,笑眯眯的脸,留着一把好胡须。高孝珩起身相迎,宾主坐定,徐之才便请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细辨。半晌,又换了只手。
脉象沉稳有力,尺脉尤实,这是不育之脉?
徐之才抬起眼,正对上二殿下目光。
高孝珩笑笑,起身取过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是黄澄澄的金叶子,码得整整齐齐,映得人眼睛发花。
“孤的不育之症。往后就靠士茂好生调理了。”
徐之才拈着胡须笑,“殿下,有病得治啊。”
高孝珩望着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一息,开了口。
“不是没治过。三年前回门宴,傅家老太太给王妃把脉。本是想看脾虚之症调养得如何了,却诊出——”他顿了顿,“诊出恐不能生育。老太太没告诉王妃,只告诉了孤。”
“此后孤便以调理脾胃为名,遍请名医给王妃看。无一例外,皆道‘医术浅薄,无力回春’。”
“殿下,”徐之才眉梢一挑,笑眯眯问,“有没有可能,那些‘名医’,就是医术浅薄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臣不才,这些年闲着没事,把妇人怀孕这事琢磨了个透彻。一月始胚,二月始膏,三月始胎,四月成血,五月成气,六月筋成……十月五脏俱备。一月该吃什么,二月该动该歇……听什么声儿、想什么事儿,都有个讲究。臣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逐月养胎法’。”
他又捻起胡须来,捻得慢慢的,一丝一丝的。
“殿下没让臣治过,怎可言不能治呢?”
陈扶下职回府,听说徐之才要给她请脉,只当是顺道。她伸出腕来,搁在迎枕上,另只手还拿着兵改策问。徐之才恭恭敬敬诊着,起初还是那副笑模样,搭着搭着,那笑渐渐凝住了。
脉来细涩,如刀刮竹,气血郁滞之象。又兼左关弦急,肝气郁结;右寸虚微,肺气亦不足。诊完了,他垂着眼道:“王妃脾胃不和,想是操劳过度,累着了。下官给令君开服药调调,注意歇息,少思少虑,慢慢就好了。”
陈扶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卷册,只令净瓶好生送客。
徐之才出了王府,上了车。
他靠坐着,车帷子遮着,只一线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膝上,随着车身晃动,一明一灭。身侧那匣金子,他没数,心里却有数,少说也有五十,够寻常人家过三五年的。
可惜他徐之才不是寻常人。
他十三岁进太学,那些人还在念《千字文》,他已把《礼》和《易》通了一遍。先生指着他说,此子神童也。后来博览经书,又通天文,又精医药——家传的,别人想学也学不来。三朝了,他在御前当差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
多少人,贪一时之利,栽在‘欺君’两字上头。
金子是好东西。可金子买不回脑袋。
晋阳王要他瞒的是什么事?是王妃不能生。可王妃是谁?是尚书令,是陛下亲自送出的阁,是陛下——他眼前闪过一帧画面,中秋宴上,陛下当众掷下,‘她是朕的女人’。
这样的人,他瞒着?
他徐之才不做那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