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刚过,中山太守就上了奏本。说中山王元善见家宴上饮酒过多,猝然而逝。高澄看了,没批,把折子搁在一边。
没两天,废后的折子又递上来了。
比之前的更多,更厚,更理直气壮——元氏有罪,皇后元仲华是元氏之女,焉能安坐中宫?
可这一次,不等东宫辅政大臣们开口,尚书省的奏折先递到了御前。展开来,末尾密密麻麻的,全是签名。尚书令的名字列在头一个。
“清算元氏余孽,乃为整肃朝纲、剪除奸佞,以安社稷、以顺民心。皇后久离元氏,素无勾结逆党之迹,自配侍以来,一心辅佐,勤谨无失。夫皇后之位,系天下观瞻,牵内廷安稳。若无故废黜,一则违逆先帝之选,二则动摇内宫根基,三则恐令天下臣民疑惧,谓陛下薄情寡恩,累及圣德。
今臣等联署具名,恳请陛下察其贤德,明其无辜,以安内闱、以顺舆情、以固社稷。”
窗外秋阳正好,黄澄澄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若废了元仲华,该立谁呢?他问自己。
立段昭仪么?那段韶就是外戚了。本就手握重兵,身边围着一帮军功鲜卑勋贵,再加一个皇后、一个太子,朝堂就要彻底歪到一边去了。那局势只怕连他都压不住,何况嗣君。
若立宋氏或李氏呢?
太后头一个不答应。她可以容忍一个先帝择选的元仲华,可若换成汉家女坐中宫,必会觉得自家东西给人抢了。他活着或能保全中宫,死了还能保全么?嗣君还会是他定的太子么?
这场清算,元仲华没有任何不当之举,尤其孝琬的态度。事后孩子也无半句怨言,还是每日来请安,见了他仍旧亲近。这里头,多多少少有她教育的功劳。
元氏已连根拔起,他们身后空无一人。母子已是光杆了,只能依附他安排的人。
那就还是她吧。
“览奏。卿等所言极是。皇后元仲华淑贤有仪,恪尽职守,无过可指。今唯惩逆党,不罪无辜。”
批完,把折子合上,搁在最上头。
初雪那日,晋阳王府炸开了锅。
从上房到厢房,从廊下到院中,丫鬟婆子、长随苍奴,能动的都动了,挤挤挨挨地围在正房外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恨不得飞进去。
屋内,王夫人、二殿下、王妃,三张脸三样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戏台子正中,榻上,搁着个襁褓。那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一张小脸。那张小脸正扯着嗓子嚎,一声比一声高,嚎得整间屋子都嗡嗡的。
廊下的人头攒动着,窃窃的声气像潮水,一阵一阵。
“那是谁家孩子?”
“太子妃殿下刚生的,才三天。”
“那怎么抱这儿来了?”
“陛下的旨意。刚那大监念,说是过继给咱二殿下了。”
“过给咱二殿下——”说到一半,住了嘴,只拿眼睛往里头瞟。旁边人会意,压着嗓子接话,“咱殿下那症,咱都觉着可惜,何况陛下,陛下这是……”“这是疼殿下呢。怕身后没人,给个儿子。”“太子舍得?这是头一个儿子吧?”“舍不舍得也得遵陛下旨意。再说了”那婆子朝王夫人那努了努嘴,“太子妃是咱王夫人亲侄女。一家人么,亲上加亲。”
“哦——”几人恍然大悟,点着头,“既是孙子,又是外孙呀。”“挺好的,这事儿。”
“好什么呀,瞧王夫人那脸——”
王鸾攥着帕子,直直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丑死了。新生儿都这样,可这个尤其的丑。嘴里的哭声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往她心口上戳。
侄女的孩子。是,是她王家的血脉,可也是元仲华的孙子啊。
可怎么办,已经赐下来了。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高孝珩站在榻边,脸上挂着个笑模样,松松懒懒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望了眼襁褓里的孩子,抬起头,嘴角那笑又深了些。
“阿母非要孙子。好了,现在有了。”
王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是她天天念叨要孙子,如今孙子真来了,她还能说什么?她把脸转回去,又望着榻上那个襁褓。
看着看着,念头竟慢慢顺了。
家里老人之前说过,可以先抱一个,沾了人气儿,兴许就能把亲的招来。说不定这孩子就是来开路的。说不定过两年,阿珩病就好了,她就能抱上亲孙子了……
“还能如何,那就养着呗。”
陈扶一句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