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以为——妃虽无过,然与皇子志趣不协,两情相违,朕不忍二人久困,特降旨归宁。”
“以此理由拟旨,着其和离,如何?”
高湛笑了,“他二人若算性情不睦,这世间怕是再无恩爱夫妻了。”
高澄冷冷瞥了高湛一眼,高允瞧着,忙劝道:“陛下,大司马语气虽戏谑,话却是正理。晋阳王与王妃情深意重,朝野皆知,若以‘志趣不协、两情相违’为由废妃,三省官员必会群起上谏,不仅废不成,于皇家体面亦有损无益。”
封子绘趋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不敢不奏。”
“便是晋阳王殿下肯上表自请和离,亦需依《仪礼》与《大戴礼记》,由宗正寺宣示王妃罪状,革去其王妃位号、诰命冠服,再下明旨,令晋阳王即日休离,遣返外家。此乃礼制,不可逾越。”
明着提醒礼制,实则是点醒高澄——纵然他心里觉得,是自家皇子配不上王妃,可嘴上、圣旨上、文书上,也只能说‘王妃德行有亏、不堪为妃’,皇子是君之子,王妃是臣之女,涉及皇家体面无和离之说,唯有废妃。
高湛瞧着皇兄脸色,眼底兴味更浓,
“废妃最常用、最体面,也最不伤人的,莫过于‘无子’。一句‘成婚多年,未诞子嗣,有违宗庙祭祀’,便可了事。这是七出第一条,合乎礼制,又是事实,也不算羞辱了陈令君。”
封子绘却道:“光此一条不足够吧……才三年无出便要废妃,必惹内外非议,怎么也得再加一条。”
高澄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按住,指腹用力揉着,却愈发地疼。
陈扶临窗支腮,望着庭前。
落英缤纷时节,花瓣随风轻扬,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花绒。池子里那对丹鹤素影凝阶,交颈相偎。
高澄近来已复常态,甚至较往日更勤,常日地泡在太极殿里,早朝准时,文书批得也快;她也终于得闲,能休沐一日,暂离朝堂的繁冗纷扰。
正看得出神,廊下传来脚步声。
苍奴引着几人往这边来——祠部的、宗正寺的、还有中侍中省的。
来人进了书斋,行礼毕,为首的祠部曹郎拱手道:“王妃殿下,臣等奉部堂之命,前来核对册文、冠服、玉牒等项,例行核验,烦请王妃示下。”
陈扶起身,从南墙立柜暗格取出当年封妃时的册文、黄绫裹着的诏书,祠部曹郎接过检查。仆妇取来冠服、仪仗、印绶。中侍中省的人一样样验过。宗正寺的人翻开玉牒,问起她的姓名、籍贯、父族。
她觉得不对。
抬眼看向那祠部曹郎,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避开去。
陈扶往前一步,站在那祠部曹郎面前,命令,
“出来一下。”
正房,高孝珩坐在榻沿,手里握着书卷,目光却落在门口,见人进来,便弯了眉眼。
陈扶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落在他身上,天青色的衣衫泛着柔和的光。他握着书卷的手,骨肉匀停,就这么闲闲地搭在膝上。整个人笼在那片光里,像是画中的人,又像是梦里的景。
“王家家主上了奏本。弹劾我犯了七出其二:一为成婚三年,未诞子嗣;二为礼节不周,不事舅姑。更有太医徐之才递本作证,指证我身有隐疾,难以受孕。”陈扶看着他,一字一字问,“所以,不孕的其实是我,对吧?”
高孝珩目光里有什么闪了闪。他放下书卷,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低下头,唇落在她额头,鬓角,“是谁不重要,”手臂收紧,低低道,“能在一起,才最重要。”
前日晚上,她看见了他胳膊上那些印子。她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淡淡一笑,说是执勤时弄伤的,不碍事。呵,什么执勤弄伤的,分明是挨了某人的打!
而那只手此刻正抚着她的背,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受委屈的,明明是他。
他一个封建社会的古人。发现夫人不孕,没有想着纳妾,而是想着不要孩子了?宁可喝那些毁身的药,也要替她担着七出之过。
这样的人,要她陈扶抛弃?!
做梦!!
高澄扔给进来的由吾道荣一本《北斗经》,抬抬下巴,
“给朕讲讲。”
由吾道荣应了声“是”,在他身侧垂足坐了,开口道:
“《北斗经》乃是太上老君于太清境上太极宫中,观见众生亿劫漂沉……或生在中华,或生夷狄之中,或生蛮戎之内,罪业牵缠,不自知觉,为先世迷真之故,受此轮廻,乃以哀悯之心化身下降,于蜀都升玉局座,将北经真诀授与张道陵天师,广宣要法,普济众生。”
高澄笑“嗯”了声,可不正是,他便是先世迷真,堕入轮回,一时不自知觉。
由吾道荣瞥眼他神色,又道:“老君告天师曰:人身难得,中土难生,假使得生,也正法难遇,多入邪宗,多肆巧诈,多恣淫杀,多好群情,多纵贪嗔,不知正道,迷惑者多。”
淫杀,群情,贪嗔……高澄轻咳一声,转了话题:“你且与朕讲讲那北斗七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