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高孝珩从苍头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一物。
那是个赤铜面具,覆面式,额顶铸出狰狞睚眦,双目处开上扬狭孔,森森然透着煞气。
“你嫂嫂托人做的。战场上,或许用得上。”
高孝瓘接过面具,指腹抚过那凌厉线条。前几日他还思想,自己颜貌无威,战场上如何震慑敌人,这不就是最好的法子!毫不犹豫地将其覆在脸上,精巧机关“咔嗒”一声扣合。
那张过于昳丽的脸庞被遮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威严、神秘、充满迫力的金属面容。
周遭喧嚣静了一刹,随即爆出更响亮的欢呼——“兰陵王!兰陵王!!”
马上的少年将军,挺直了覆甲的身躯,抱拳横于胸前,向四周人群长长一礼。
调转马头,面向城门楼,深深俯首,郑重一拜。
不再流连,一勒缰绳,玉花骢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冲出。亲卫铁骑追随着那道英姿,踏碎冻土,扬起黄尘,向城外官道疾驰而去。
高澄负手立在高处,看着为首那点雪白,雏鹰离巢展翅般,投向广阔而未知的天穹。
自随枣、襄阳大捷,到后来益州、汉中、巴蜀渐次平定,大齐版图扩张,兵锋之盛,一时无两。可这赫赫军功,是双刃的剑。慕容绍宗、斛律光、段韶、高岳……这些不再是将帅名字,而是一个个因战功而愈发庞大的军功集团。他们麾下的骄兵悍将,只知主帅,不知朝廷的苗头,不是没有。
登基于今九年,防微杜渐,他从未松懈。
调将离军,轮换防区,不让任何人在一地经营过久。召回京师,收回实权虎符,给足虚衔厚禄。拆分督区,化整为零,使其辖区不足以成一方割据。以宗室、外戚、亲信为监军,安置一双双眼睛进军。军政分离,刺史管政,都督掌兵,彼此制衡。
孝珩上任大司马后,在这盘棋上,又落下一子。
大司马总管天下兵马,自然有权任免武官,法理上,纵是大将亦可一言而决。可实操起来,却非如此。大将久镇一方,麾下中高级将佐,多是其乡党、宗亲、旧部、门生,盘根错节,早已自成体系。
一道任免圣旨下去,下面人表面接旨,心底未必服气,若逼得急了,激起兵变亦非不可能。
孝珩并未去动那些围绕着大帅的高级军官,而是以考课为由,将一批肯死战、肯任劳、熟典章、明事理、懂粮运的京畿底层兵士,提拔、安插进边镇各军,充任幢主、军主、戍主。
虽是中低层武职,却实实在在掌着最基层的兵。由此自下而上,瓦解军队成为‘私兵’之可能。
不仅如此。初雪那日,他将蜀中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民乱,羌、獠并起,勾结合州张瑜兄弟,拥众数万,连陷数郡的加急军报扔给高孝珩,问其该派何人镇压。
“孝瓘可当此任。”他的大司马道。
恩,倒是很合权术。
皇子们已渐成人,是该勇往前线,莫叫威名尽归外姓。军功,是勋贵武将最大的资本,更该是皇室牢握手中的武功。
城楼的风比底下更烈,卷动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踏过最后几级石阶,在离那道玄色身影三步远处停下。极目望去,远行的亲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官道上一道淡淡烟尘。更远处,是银带似得漳水,萧瑟的原野,太行灰蒙蒙的山脊。
身前的人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刀削似得侧脸在貂裘领缘映衬下,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高孝珩几乎以为这场沉默会持续到日落,那人开了口。
第117章
我给不了
“那年神武帝刚薨。在晋阳。那是一个寻常日子,朕屏退了左右,带着她,共乘一骑,出了晋阳宫。”
“汾河涨没了岸,东郊的草甸起起伏伏,像绿色的海浪。她坐在我身前,那么小一点,朕一只手就能环住。我们漫无目的地走,聊着,笑着……她对晋阳城的街巷坊市,比朕这在晋阳长大的人还熟。后来,我们去了高家的旧苑囿。朕教她骑马……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死死抓着鞍桥的手紧张到发抖,可即便怕成那样,愣是不松缰绳。”
“也许是从那时起吧,‘她是我的’……开始有了那样的念头。呵,多么愚蠢的念头。为了这么个蠢念头,后来做了多少蠢事……连儿子都不要了,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高孝珩低声道:“愚蠢也好,无情也罢。梦想和抛弃一切,本就是相伴相随的。”
身前之人僵了一瞬。缓缓侧过脸,看向他。那双总是蕴藏着雷霆的凤眸,弯成一个算不得笑意的弧度,
“能给予理解,很是欣慰呢。那你呢?为何爱慕她?”
“父皇可还记得,孝琬的洗三礼?”
“你在世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她么?”高澄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浮起些微的嘲弄,“然而,魅力不足啊。”他略停,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一个男人,怎么能将爱慕,当作毕生梦想呢。”
“如果不仅仅是因为爱慕,才想紧紧抓住她。如果由此……也能达成孩儿之理想呢?”
高澄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示意他说下去。
“令三分之天下得以一统,令百姓有田可耕,居有定所。她对此事,抱有远超常人的热忱与执着。”高孝珩说着,眼中渐渐聚起光亮,“她得到孩儿,得到一个政权安稳过渡、少些血腥的朝局;我得到她,得到一个最智慧的同道,得以共建大统一王朝的基业,得以美名流传千年……父皇觉得,这样的梦想,可还足够?”
“不愧是我高澄的儿子。”高澄低低地笑起来,“做得不错。爱,就是要不遗余力的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