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轩敞,东西出抱厦,陈设素雅,几案皆是细腻楠木,不尚雕镂。沉水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着,壁上悬着几幅时人墨迹,案头瓷瓶供着几枝菊。
宾客陆续入席,皆是宽衫大袖,缁衣素带,一派汉家清贵。
王夫人引着儿子,与诸位舅父、表亲们见礼。
行至西首一席,她揽过一鹅黄襦裙的女孩,笑道:“瞧瞧这鹅蛋脸儿生得,一根骨头也瞧不见,细眼长鼻的,一看便是温厚有福的相貌。”那女子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幅,双手怯缩在袖中,耳尖已红得透了。
“这是你小舅母娘家侄女,叫宋……”
名姓尚未报全,高孝珩已礼貌一颔首,转向邻席一宋家男丁,与之攀谈起来。
王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待高孝珩回到宾席坐定,悄将一把鎏金银酒壶塞到那女子手中,推了推她手肘。
女子深吸口气,攥着壶柄,起身挪步至大司马案前。
她眼波低垂,不敢落在他面上,只飞快觑了一眼他紫袍下摆,便被烫着般收回。
“妾叫……宋微。”
高孝珩正用竹箸夹起一片脍鱼,闻言并未抬眼。
宋微咬了咬唇,又道:“大司马……可是有何烦心事务?似乎心绪不佳。”
“孤有无心事,与你何干呢?”
宋微被噎得脸颊发白,却仍鼓起勇气,执起酒壶为他斟酒。酒液注入,他却并无举杯之意。捏着壶柄的手指紧了紧,又开了口:“可是……府上夫人管束得严,不许大司马与旁的女郎饮酒?”
眉梢微挑,他竟点头认了,“嗯。莫说是孤,”唇角弯起弧度,笑叹,“便是府上爱犬之事,都需我家夫人点头才行。前日孤的堂弟南阳王,想为他家波斯犬求配,孤也要问过夫人才行。”
好一会儿,她才又勉强挤出一丝笑,
“王、宋两家世代交好,难道……真连一杯水酒,都不允妾敬上么?”
他终于抬眼,目光意味深长落向她,“你真要敬?”
“小女……仰慕大司马贤名已久,只盼能共饮一杯,略表敬意。”
高孝珩不再多言,取过两个未曾用过的素面银樽,置于案上。
宋微执壶凑前。拇指捏住壶柄凸起的嵌珠,倾斜壶身。先注入高孝珩那方银樽,指尖一松,壶身稍倾,又注她面前那樽。
身侧人的目光未落在酒樽上,而是盯着她微绷的耳侧,忽道:
“别动。”
宋微身体一僵,果真定住。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向她鬓边探去。动作很轻,很慢,近乎温柔的专注;宋微呼吸屏住,视线被那劲长手指攫住,全没注意,那两盏已换了位置。
即将触及她鬓发的前一瞬,他的手忽地顿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克制地收了回去。
“自己弄掉吧。”他道。
宋微慌乱抬手,在鬓边摸索,果然拈下一片桂花瓣。
高孝珩捏起自己面前那只银樽,举杯,
“请吧。”
酒宴上的喧嚷、熏人的暖香、还有王夫人那催促的目光,都像隔了一层薄纱。
宋微饮下盏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些许翻腾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口那头越撞越凶的小鹿。
她深吸口气,起身,避着人,踮着脚,像只被香气诱捕的蜂儿,悄悄摸向廊庑深处那间厢房。
门被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空气里漫着淡淡酒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屋内只点着盏铜灯,烛芯结着花,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帐幔半垂,昏沉烛火映出榻上人侧卧的身影。他醉得沉了,墨发铺散在青缎枕上,几缕沾了薄汗,贴在光洁的额角。
这梦寐以求的景象,烧得她浑身滚烫。
一年前,也是在这座府邸,姑姑嫁给他小舅的婚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见过太多贵族男子了。轻浮的,放荡的,视女子如玩物的。邺城里的士家子,多的是纵情声色、夸夸其谈的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