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了闭眼,将那股不合时宜的酸热压下。抬眸,温柔笑问:
“那她……怎么说的?”
“她说‘纵然山顶真有惊鸿之景,爬得步履维艰,却又有何意趣?’”
“臣妾……还是当年那句话。以陛下之风仪,若肯用心,便是铁石也会化的。”
“若肯用心……”高澄重复着这四个字,低低笑了出来,“是啊。是朕……没有用心。从未低下头,认真问过一句:稚驹,你想要什么?”
没有用心去分辨,她每一句看似豁达的开解之辞下,可能藏着的委屈;没有用心去体察,她那些沉默的时刻里,翻涌着怎样的煎熬。
如果他能少一分自负,减一分急切,不是那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逼至墙角,她又何需仓皇嫁人,以绝他的念头?
但凡他肯稍稍俯就,用心去读懂她眼底的抗拒,即便无法拥有,至少……也不至于将她推进别人的怀里。
“那陛下便从今日起,从此刻起,对她用心。给她……她真正想要的。”
夜雨未歇,潇潇沥沥,无休无止地敲打着普惠寺年深日久的青黑屋瓦。
寺门被无声推开,没有惊动门头僧。一队玄甲亲卫,迅捷无声地散开,控住甬道、角门。随后,一道披着织金斗篷的高大身影踏过门槛,径直步入偏殿。
值夜的老僧本在打坐,闻声抬眼,看清来人面容,浑浊的眼珠猛地一颤。他起身趋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尊驾夤夜莅临,贫僧有失远迎。请稍候,贫僧这便去请住持方丈……”
“不必。朕找你。”
“……”老僧侧身,将皇帝让进暖和的耳房。房内只一榻、一几、一蒲团,墙上悬一幅达摩面壁图,小几上粗糙的陶炉里,燃着最便宜的柏子香,气息清苦微涩,弥漫在斗室之间。
高澄在唯一的筌蹄上坐下,解了斗篷,递给刘桃枝。刘桃枝默然接过,退出房外,反手带上了门。
“五年前,一个下雨的秋日,”高澄的视线落在香炉那一点明灭的红光上,“陈令君曾来寺中礼佛,在这偏殿,跪了整整一日。当时,是你在殿中值守。”
“是。贫僧记得。那位女施主……心极虔诚,自晨至昏,未曾用斋,未曾饮水,亦未曾稍离佛前。”
“她……”高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香炉移开,落在老僧布满褶皱的眼睑上,“她那日,向佛祖所求,可是……成全她与晋阳王之姻缘?”
他来,便是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若从这方外之人口中,亲耳听到她当年在此长跪,所求不过是与孝珩姻缘顺遂;如果‘与彼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便是她‘真正想要的’,那他高澄就给。
捻动念珠的、枯竹般的手指,顿了一顿。老僧缓缓摇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盛满了悲悯,
“阿弥陀佛。陛下,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
心口那处预备着承受最后一击的地方,骤然悬了空。
不是求这个?不是求与孝珩的姻缘?
那她耗尽一日光阴,那般虔诚地跪在佛前……
“那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所求为何?”
“那日女施主长跪佛前,非为自身,非为情爱。她求的是——愿神佛垂怜,赐他心无挂碍,早日勘破,得大自在。”
“陛下。她求的,是愿你达观。”
第122章
亢龙有悔
盛夏时节,东宫承华殿内,四角搁着冰鉴,丝丝白气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些许燥热。
太子高孝琬将父皇请至上座,亲自奉了盏冰镇过的酪浆。
“前月,儿臣不是奏请纳了斛律明月之女为侧妃嘛。”高孝琬在下首坐了,眼眸漾着少年人急于展示成果的亮光,“后,太子妃王氏自请将正妃之位让贤于斛律氏。此事虽因录公等上奏‘太子妃无过,不可轻废’,暂且搁置,然姿态已做足了。”
“前日,儿臣又亲往表伯段孝先府上拜谒,求娶其与皇甫夫人所出之女,亦为侧妃。”他顿了顿,见父皇拈着杯盏,似笑非笑地听着,方继续道,“如此,儿臣这东宫之内,便有两位军功赫赫的勋贵之女。而太子妃主动让贤之举,必令段、斛律两家皆以为,自家女儿来日大有入主中宫之望,所出子嗣,亦有望问鼎储位。”
“如此一来,”高澄呷了口冰酪,戏谑接口,“谁若不肯倾力支持你,另家便将得你重用。”
“儿臣主要是想,令其彼此竞逐,而不至勾结联横。”高孝琬神色更认真了些,“百姓久厌战乱,只要不联成一气,纵有异心,亦难成气候。”
“好小子,看得倒透。”高澄点点头,眼中促狭之意更浓,“那为了安抚慕容家,朕再替你,将你阿妹许过去?”他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愣住的儿子,“老实交代。你小子这套合纵连横、以女羁縻的路数,从哪儿琢磨来的?”
元仲华那点道行,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是她教的。
“是前些时日,儿臣携太子妃往二兄府上拜谒,倾心吐胆,叙了一回。二嫂……”顿了顿,回忆当时的字句,“二嫂提点儿臣,道是‘中爻一变,上位必亡’。此言是说,能定神器归属、法统移易的,并非顶上,亦非底层,而是中层——豪族、官僚、宗室、勋贵。儿臣要做的,便是把住这些人的七寸。”
高澄眉梢一挑,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