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厍狄氏也这般问过陛下。她问:陛下,你便是为那陈扶变了,她也不可能再回头选你了呀!你又是何苦呢?是呀,没有用,没意义,改了也追不回了。可是,令君——”
她往前倾了倾身,隔着那张小几,看进陈扶抬起的黑瞳,
“没意义,这‘改’,才算是真的‘改’了。”
雪不知何时下密了,扯絮撕棉一般,积起厚厚的一层。
车驾在南止车门外候着,青幄顶子已覆了白。
高孝珩立在辕边,见那道熟悉身影自省台大门里出来,便迎上,展臂将她揽在怀里。
帘子一落,高孝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陈扶靠着他,将甘露相请,田芸儿那番话,缓缓说了遍。
高孝珩默了默,笑道:
“嗣君有独见之明,宰相乃柱石之寄,我亦握兵符,受庙算,可展心力耳。”
回至府中,后园那株老梅下,竟是灯火荧煌,人影晃动。
阿忠带着几个小厮扫出一片空地,设了锦茵坐褥,当中架起红泥火炉,上煨着一大铜釜酥酪。
孙大娘新制的茶点精巧,盛在甜白瓷碟里,一碟芙蓉酥,一碟桃花香饼。
旁另起了个银丝炭架,阿禛正挽着袖子,将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铺上。
净瓶赵仲将挨坐着,低声说笑;李昌仪正用小银匙搅着盏中酪浆;高浚阿娇夫妇也在。
见他们回来,众人皆笑着招手。
高孝珩揽着陈扶在预留的主位坐下,解了自己斗篷给她加在膝上。
“天寒,热闹些好。”他笑道,眼底映着跃动的炉火。
于是众人围坐,就着纷扬大雪,片肉炙烤,分食酥酪。
高浚抿了口酒,笑道:“段韶用兵,愈发老辣了。蓝田围地铁桶一般,段公阵前喊话:‘死者山积,降者如云,达奚武已为我擒,公今力穷势孤,何不早降!’”
阿忠笑道:“那尉迟迥定要骂娘了!”
“何止!”高浚一拍大腿,“那老匹夫瞪着眼大叱:‘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吾乃大周上将,岂肯降齐狗乎!’挺枪纵马,率残部奋力死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最后……”他摇摇头,“自刎了。是条硬汉。”
赵仲将道:“四殿下岂不更威?孤军深入陇西,听说在岐山,”他压低了声,仿佛身临其境,“初更时分,只见贼营左屯‘呼’地火起,还没等救,右屯又着!风助火势,烧得贼兵自相践踏,哭爹喊娘。殿下早伏了一千精兵在山右,见火起便鸣金杀出,那真叫一个……片甲不留!”
“如今军中都在传唱,叫什么《兰陵王入阵曲》,说是听了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
李昌仪插话:“魏收魏大人也在长安城下立了功呢。将他往日写的‘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真真做成了。他写的劝降文告撒在城里头,百姓竟都喊降起来。上写着咱大齐‘官吏清谨,制驭王公,大姓豪族,无敢侵期。商旅野次,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连阡带陌,密蕙新苗。’如此盛世光景……人心安能不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笑着。
唯独陈扶,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高孝珩不时侧首,夹了肉片蘸了细盐,送嘴边。她摇摇头。
舀了酥酪喂,她也只小口啕一点,便不愿喝了。
阿禛瞧在眼里,默默离席,去厨下整治了几样菜蔬并一盅清炖鸡汤,小心翼翼端过来。
“恩人尝尝这个,看可有胃口。”
道了谢,陈扶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清汤,甫一入喉,胃里猛地一翻。倏地侧身,掩口呕起来。
高孝珩脸色骤变,揽住她肩背,一手已去探她额头。
阿禛也慌了,“盐、盐放错了?还是肉不新鲜?俺、俺尝着还好啊……”
大家都围拢过来,一片忙乱关切中,忽听阿娇道:
“令君这般……莫不是,有了吧?”
炭火拨得极旺,将室内烘得暖如春夏。
陈扶被众人强按在榻上,裹着两床厚实锦被,只露一张脸。
高孝珩坐在榻沿,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阿娇、净瓶、李昌仪等人围在榻边,俱是屏息翘首,眼巴巴望着房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