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重臣被连夜急召,尚书省值房内灯火通明。
陈扶立于案后,将一应善后、□□、保障前线供给的指令,疾速颁下。
无人质疑,无人多言,只有一片紧绷的肃杀。
交代完毕,她走出省台大门。
邺宫外,高浚已亲自点齐一队京畿精兵,默立雪中。当中停着一辆青幄马车,帘幕厚实。高孝珩立在车边,正将两只铜手炉置在那铺了数层毛毡的坐褥上。
风雪如晦,天地一色。
普六茹忠引着败残军士,自长安西门溃围而出,欲往绥州方向投奔江南陈氏。
方才于一处背风山谷聚拢残部,正欲埋锅造饭,略喘口气,忽听得四面山谷杀声骤起!
高长恭挺戟纵马,携部直冲过来。长戟如电,所过之处,血雾混着雪沫迸溅。不过盏茶功夫,残军或死或降,余者皆缚。
正欲开拔,忽见东面官道上烟尘微起,数百骑护着一辆青幄马车,冲破风雪疾驰而来。
车至近前,帘幕掀起,露出张苍白如雪的脸。
“二嫂?!”
高长恭面具后的眼眸骤然一缩。这般疾速,必是车不停轨,鸾不辍轭,昼夜兼程而来。
不再多言,长揖一礼,调转马头:“全军听令!变护卫阵型,护送尚书令车驾,全速返回长安!”
愈近城北行辕,气氛愈是凝滞。
沿途军帐连绵,往来兵卒神色紧绷,交头接耳间,皆是压低的议论与惶惑。
慕容绍宗立于辕门高处,白发在寒风中戟张,正厉声喝令弹压几处稍有骚动的营地。
“快看日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皆向天望去。
那轮本该明耀的冬日,当中赫然一团浓墨黑影,仿佛被什么生生蚀去一块,晕开一圈不祥的暗红边廓。
日中见乌,大凶之兆。
陈扶望回前方,脚步更紧。
辕门外,空地上设起巨大法坛,幢幡宝盖林立,香烛烟气冲天。一边是披着金斓袈裟的僧人,手持法器,梵唱如潮;一边是头戴芙蓉冠的道士,步罡踏斗,符箓飞扬。
谏议大夫由吾道荣立于坛心,主持着这惊天动地的大法会。
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推开那扇门。
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与炭火闷浊的气味,沉甸甸压在梁间。
屋里人不多。
独孤永业杵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双目赤红;斛律光背对门口,肩背绷得笔直;刘桃枝离立在榻头。
徐之才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药吊子,神色灰败。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踏入的瞬间,齐齐聚来。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榻上。
他穿着青色宽袍,外头松松罩了件狐裘,像是倦极小憩。可左侧肋下,一片深浓的、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刺目地透出层层衣料,将那片染成紫色。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浓密睫毛盖下来,面容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刘桃枝俯身凑到枕边,用气声道:“陛下。陈、陈令君……来了。”
榻上的人,眼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曾顾盼生辉、锐利逼人的凤眸,此刻混沌、涣散,失了所有神采。它们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终于,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陈扶走到榻前,缓缓坐下。
搁在狐裘上的手,微微动着,她伸出手,握住,将那冰冷紧紧包拢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
他的嘴唇翕动,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破碎的字句,即便气若游丝,却仍带着他独有的含笑的调子,
“稚驹的……软甲……孤该……一直穿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