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嵘虽昏庸,却也知自己无力回天。
当晚他一杯接一杯灌着椒柏酒,那酒劲头不小,没多久他便昏沉起来。
他强撑着抹了把脸,顶着风雪大步朝太庙走去。
踉踉跄跄进了享殿,摸到供桌前,瞧见那几个蒲团,也顾不得凉不凉,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望着满殿祖宗牌位,他一肚子委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袋一歪,靠着供桌腿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回到了乾清宫的暖阁。
御案上题本堆得小山似的,卫守雍正倚在案边翻看。
他揉了揉眼,正要请安时,卫守雍抓起其中一本,啪地甩到他脸上,题本边角锋利,刮得他脸颊生疼。
“中州旱灾,流民数万。这题本你看过吗?”
接着又是一本迎面砸来,直撞胸口:“边关粮饷亏空,将士冻饿交加,你批阅了吗?”
“再看看这个!”卫守雍冷冷盯着他,一本接一本往他身上摔:“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又是这种眼神。
失望里掺着厌恶。不管他卫嵘怎么拼命,父亲就是不肯正眼瞧他,从前这样,梦里还是这样。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父亲!”卫嵘膝行几步,大声辩驳:“国家一年就那么些赋税,修运河要钱,治理北边鞑靼也要钱,辽东军饷、宣大堡寨……哪一样不要银子!”
他越说越委屈,梗着脖子胡搅蛮缠:“法子不外乎就是加税节流。可加税百姓要反,节流朝臣要骂……儿子没辙!”
“没辙你造什么反!你让我怎么去见祖宗!”卫守雍厉声呵斥。
“您不是顺位继的,儿子也不是顺位继的!要说见祖宗,咱俩都没脸去见!”
“哼……”卫守雍冷笑一声,走到卫嵘跟前,抬脚就将他踹倒,靴底死死碾在他胸口,极尽羞辱,“照照镜子!你哪儿有半点卫家人的样子?”
卫嵘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下意识地认为父亲说他不配,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我没有!他卫峥就有了吗?!”
“您眼里只有大哥!何曾瞧见过我?明明我也是您的儿子呀……”他满眼泪水,死死揪住卫守雍的龙袍一角,哀哀哭泣。
古往今来,史书上翻来覆去,说的不过就那四个字:争当皇帝。
如今是他争到了,就是比卫峥强。可为何……为何父亲始终不肯夸他一句!
卫嵘想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都是父亲的种,凭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从小到大,他都活在大哥的影子里。任凭他怎么掐尖装乖,父亲眼里永远只有那个人。
这不就是诚心逼他去跟大哥抢龙椅吗?
“造反……也是您逼的,要怪,就怪您生了我,却不爱我!千错万错,都是父亲的错!”
。
三月初二,本是上常朝的日子。可那些位高权重的文官们,却齐刷刷套上了重大日子才穿的朝服。
有几个品级低,消息不灵通的,穿着常服刚到午门就傻了眼。
什么意思?卫峥这是要拿不穿朝服的当“逆党”砍了?吓得赶紧让车夫快马加鞭回去取。
辰时前,金銮殿内已站得满满当当。文官那边清一色的朝服整整齐齐,武将这边却穿什么的都有。
殿内气压低得骇人,宗传辉、安国公等人披甲佩刀,立在武将最前头。而后头站着的那些有大汗淋漓、面色惨白的,不是当年背刺过他们的,就是曾落井下石过的。
一柄名为清算的利刃悬在每个人头顶,满殿鸦雀无声,连声咳嗽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