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大锤那天一进家门,把正在院子洗衣裳的麦草吓了个半死。麦草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惊呆了,嘴张得老大,却说不出话来。
大锤问了一句:“咱娘哩?”
麦草灵醒过来,“娘哟!”叫了一声,撒腿往娘屋里就钻。大锤有点莫名其妙,骂了一句:“这熊婆娘是咋了?”跟脚进了屋。大锤娘在炕上坐着,摸索着搓棉花捻子。麦草吓得躲在娘身后,颤声说:“娘,鬼进了屋……”
大锤娘笑道:“胡说啥哩,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娘,真格有鬼……”麦草的身体也哆嗦起来。
大锤叫了声:“娘!”
大锤娘浑身一颤,抬起无神的眼睛,疑惑地问:“是大锤?”
“娘,是我。”
“你是人是鬼?”
“娘,看你问的这话。我咋能是鬼哩,我是人,是你儿大锤。”
“大锤!我的儿呀,快过来让娘看看!”
大锤走到娘跟前。大锤娘伸出一双手,抖抖地摸着儿子的头发,脸庞、鼻子,最后捏住了耳朵上的“拴马桩”,喃喃道:“我儿回来了,我儿回来了……”泪如雨下。
大锤这才发现娘的眼睛看不见,惊叫道:“娘,你的眼睛……?”
麦草这时已醒过神来,抹着泪说:“咱娘的眼睛哭瞎了……”
“娘!”大锤双腿一软,跪倒在娘面前,泪水流了一脸。
“起来起来,快起来。娘没啥事,只要我娃回来,娘心里就高兴……”大锤娘撩起衣襟擦干眼泪,脸上挂满了笑纹。“那年他们说你让土匪打死了,我就不信,跑到县城去看,果然给你的那口棺材是空的,可就是把你盼不回来……”说着,又流出了泪。
“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大锤替娘拭泪。
娘攥着大锤的手:“这几年你跑到哪达去咧?咋也不捎个信,把娘想死咧。”
“那年土匪把我们包围了,冲出来我找不着队伍了。后来遇到了一伙杆子,拉我去入伙。干了不到一年,我见那伙杆子匪气太重,就跑了。我怕那伙杆子跟踪追我,没敢回家,跑到了山东,在一家镖局落了脚。”
“镖局是干啥的?”大锤娘问。
“就是给人送个货干个啥的。”大锤没敢跟娘说那是个玩命的差事,他怕吓着娘。
“活不重吧?”
“不重。”
“那你咋瘦了?”大锤娘摸着儿子的胳膊,其实儿子的胳膊筋肉很壮实。
大锤笑道:“娘,我壮实得很,你是偏心眼。”
大锤娘也笑了。老人又把儿子细细摸了一遍,摸到儿子左眉梢时,惊问道:“这是咋了?”
大锤左眉梢有道伤疤,刚才老人摸得急,竟没摸着,这会摸着了很是吃惊。大锤笑着说:“前年我去华山,没留神摔了一跤,磕在了石头上,伤好后就留下了疤。”
其实,这道疤是枪伤留下的。前年他们镖局给一个南方珠宝商保了一趟镖,途中遇到了一伙土匪。那伙土匪人多势众,蜂拥而来,势在必得。大锤在那场战斗中大显身手,一把钢刀砍倒了七八个土匪。土匪见他武艺十分了得,不敢向前,纷纷后退。匪首急了眼,朝他开了枪。幸好他身灵似猿,躲闪得快,但眉梢还是挨了一枪,所幸只是擦破了皮,性命无虞。此时老娘问起这伤疤,他哪能实言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