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桃初从没想过躲避杨严齐,也想过若是有缘再重逢,她该用怎样的表情和语气,尽量自然地同杨严齐说上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
盛春在田间地头查看麦苗长势时,她甚至想过再重逢时,是否要对杨严齐热情些,怎么也没想到,重逢是在异乡的甜水铺,更没想到,杨严齐和她说话,同与怀川说话的态度几乎没有区别。
人真是奇怪,季桃初被杨严齐这般态度,搞得心里酸酸的。
次日天刚亮,在河滩再见到杨严齐时,这人手里捧张图,身边围着许多官员乡绅,不知在讨论甚么。
怀川也在人堆里,同人激烈地讨论着。对于虫害治理,季桃初远不如怀川,转头朝那边的草棚走过去。
官府协同阿姊乡百姓治理蝗卵灾害,附近搭了个草棚做观测点,有人昼夜值岗,乡绅包管三餐。
两名手臂上系红布条的检测人员,正坐在草棚下埋头吃饭,季桃初进来,其中一个指着八仙桌上的几个竹篮子道:“有窝头和包子,管够!”
季桃初道了谢,拿个小些的窝头掰碎,放碗里用凉水泡开,背对着河滩方向,坐到草棚的围栏上发呆。
昨夜脸被蚊子叮肿,夜里没睡好,她没甚么胃口。
黎明的潮气尚未彻底消散,才冒出云层的白日头照着后背,身上又冷又热。
“不舒服吗?”有人来到身后,替她遮去越来越烈的太阳。
捧着饭碗的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愉快的情绪才漫上嘴角,被季桃初克制地压了下去。
半转过身,抬头,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忙完啦?大桌上有肉包子,快去趁热吃。”
眼角余光擦着杨严齐手肘向河滩方向瞥过去,人群已散,怀川不知所踪。
杨严齐提着个朴素的食盒,稍探身放进草棚围栏里面的简易木条长凳上:“你刚起来,肯定口渴,刚出锅的豆腐脑,放糖,带原汤,你最喜欢喝,尝尝罢。”
食盒打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被端到季桃初面前。
“……”这算甚么?
季桃初咽了咽发干的嗓子,身体往后仰去些许,半边嘴角勾出客套的微笑:“不用客气,你吃罢,你吃。”
杨严齐没客套,又自腰间牛皮旧挎包里,摸出个圆肚子小药瓶放在食盒边:“治疗蚊虫叮咬,一日搽三回就好,且快先吃饭罢,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草棚外的高挑身形忽然离开,日光直刺眼底,哪怕飞快转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涌出眼眶。
她转头转得突然,那边吃饭的两人匆忙低头,不敢再乱看。
少顷,按捺不住看热闹之心的二人,再度悄悄向草棚边偷看过去,原处已没了那个瘦小的年轻女人,只留食盒和药瓶静静放在那里。
白日里燥热,入夜后返潮,一宿过后,蝗卵再度从奉教县地界上蔓延过来。
华自和再次带人去和奉教县那边沟通交涉,阿姊乡耆老组织人手一遍遍用火烧河滩。
大火燃烧起来时,日头已爬上半空,白亮的光扭曲了火焰的形状,人快要被热得熔化。
远处另一个观测点草棚下,王怀川抱臂靠在木头柱子上,拧眉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冲天的黑烟,耳边忽听季桃初道:“这里咱们也帮不上忙,回县城吧?”
王怀川用力抓了抓被蚊虫叮肿的手背,抓出好几道红痕:“为何,因为杨肃同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