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医院对病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希望她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对余夏的外出请求很快便批准了,还问需不需呀别的护工随行,医院都可以提供支持,余夏说不需要,只需要江月就可以了。
余夏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江月时,亮了些许。
“麻烦你了。”余夏的声音很轻,带着病气,她想自己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江月赶紧上前扶住她。
余夏的手臂细得像竹竿,皮肤凉得像冰,江月下意识地握紧了些,想给她传递一点温度。
“慢点,不急。”江月的声音放得很柔,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余夏慢慢走到医院门口,拦出租车成了难题。
临终医院的位置偏僻,来往的出租车本就少,网约车也始终没叫到,偶尔有车接单,看到余夏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好几辆车都径直开走了,生怕惹上麻烦。
江月站在路边,额头上渐渐渗出了薄汗,她扶着余夏在路边停下,自己则往前走了一段,伸长脖子张望着,时不时挥手拦车。
余夏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是不是太麻烦你了?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麻烦,再等等。“江月回头冲她笑了笑,笑容干净又坚定。
又过了十几分钟,江月看着在寒风中裹得严严实实的余夏,一狠心叫了一辆超豪华专车,等车到来时,江月赶紧跑过去,跟司机师傅说了半天,师傅才同意载她们。
豪华专车贵是贵,居然还有无障碍服务,江月小心翼翼地推着余夏顺着踏板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又把车窗降下一点,让新鲜空气能透进来。
余夏好久没出来了,她兴奋地左看右看,手里不停地摸来摸去,开心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豪车呢,以前省吃俭用,总想着把钱存下来,等着以后急用,没想到居然是急用到自己的癌症上。”
她看起来十分豁达,对着江月不停地说感谢,“真是谢谢你,不然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坐上这种豪车了。”
江月十分不好意思,之前自己还诅咒她早点死呢,于是悄悄避开了余夏真挚热情的视线,推阻道:“不……不客气的。”
出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开,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取而代之的是落光了叶子的光秃秃的树林,早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远处的山峦,清冷的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余夏靠在车窗上,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显出一道红晕,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憔悴了。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自由与清新。
江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直到车子停在山脚下,余夏指着不远处一座红墙黛瓦的建筑说:“就是那里。“
江月抬头望去,那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寺庙,掩映在绿树丛中,山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写着“送子观音庙“五个鎏金大字,字体古朴苍劲。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余夏要去的竟然是送子观音庙。
寺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钟声和僧人的诵经声。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种着高大的松柏,在这冬日里依然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寺庙里信众来往,香火袅袅,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江月扶着余夏,慢慢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路过两旁的偏殿,最后来到主殿。
主殿里供奉着送子观音的雕像,观音娘娘面容慈祥,眼神悲悯,手持净瓶,普度众生。
余夏让江月找了个蒲团,她慢慢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单薄的身体看起来格外脆弱,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虔诚。
江月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生怕打扰了她的许愿。
阳光透过殿内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余夏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圣洁的纱衣。
过了好一会儿,余夏才慢慢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
江月赶紧上前扶住她,发现她的眼角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了。
“你许了什么愿?“江月轻声问。
余夏抹了抹眼角,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一丝怅然:“我求观音娘娘,下次投胎,一定不要把我送到不爱自己的家庭里了。“
江月的心猛地一揪,看着余夏苍白而脆弱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想象到余夏这一辈子过得有多苦,母亲不爱,姐姐不亲,到了临终,连一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
余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笑,转而问她:“江月,你下辈子还愿意降临在你现在的这个家庭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