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和忙着倒水和打饭,又去上厕所,好像没听到。
女人吞吞吐吐地说,邱天保还批了一张条子,要县民政局特事特办,参照抢险抗灾英模待遇,给伤者家庭补助一万元。
玉和愣了一下,接过纸条看看,顺手撕成碎片,扔到地上还踩一脚。“无聊!无聊——”他冲着墙角瞪眼睛。
“你要死呵?”女人大惊,忙不迭地捡起碎片,“你挨千刀,你下油锅呵——这是什么时候?你还称什么大?赌什么气?耍什么横?”
“你也不看看,什么狗屁字?猪蹄子戳的?狗爪子挠的?”
“你抠什么字?你的字是比他的写得好,但你的字不值钱。”
“还有脸当干部。就是给我当学生,我也要打烂他的手板。”
“没见过你这号人,山穷水尽了还酸,你就是孔夫子又怎么样?”
“错别字也太多了吧?太无聊了吧?”玉和仍是一根筋,想起了更可气愤的,是纸条上儿子吴懿风的名字居然也被写错。“还‘一风’呢,哪来的吴一风?他怎么不写成一级风、二级风呢,气象预报呵?他怎么不写成东风、南风、西风呢,打麻将呵?就他这水平,把政府的脸丢尽了,只配去发酒疯!”
“人家可能是没记住,或者觉得那个字难写……”
“列祖列宗在上,我吴家从来没有野崽子。吴懿风就是吴懿风,上了谱的,入了帖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吴家再穷也不能去拿人家的钱!”
“怎么是人家的钱?不就是一个字么,总不会比我儿的一条命……”女人嘴一歪,哭着夺门而去了。
吴玉和翻了翻医院账单,摸摸衣袋,挠挠脑袋,只能出门去卖血。发现儿子连肉汤都喝不上,连鸡蛋都吃不上,当娘的更是餐餐靠酱巴下饭,他更知形势的严重性。他总不能指望老伴去垃圾堆里捡烂菜叶吧?不过他年纪偏大,个头瘦小,面相还丑陋,被采血的护士皱着眉头瞥了两眼,当歪瓜劣枣打发出门。他想了想,只得坐车来到一个小镇医院,找到一个当医师的亲戚,算是走后门通融,偷偷卖出了红色**——那里有个病危者正好需要这种血型。“你们肯定还有病人!是不是?肯定还会有难产的、中风的、撞车的、跳楼的、闹癫痫的……”他捏着钞票还不愿走,一个劲地纠缠这个或那个医生,恨不得这一刻有千万人大祸临头,都抬进急诊室,都气息奄奄,都急需他价廉物美的鲜血。不用说,他望眼欲穿也没有等到这种奇观,倒是自己几乎被亲戚轰出了院门。
他这才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两脚如同踩在波浪上,周围一切飘忽不定。扶墙歇一会儿以后,他喘口气再走,差一点撞到树。有位路过的熟人发现他脸色不好,问是不是要用脚踏车驮他一程。他缓缓地摇手,说自己不过是想赏一赏风景,不过是在等一个朋友哩,不急着走,不急的。
他其实很想叫住那个骑车人,请对方帮一把,但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还是咬紧牙继续观赏美丽秋色。
儿子出院回家后,身上虽有几块疤,但行走什么的已无大碍,让全家人松了一口气。“不吃嗟来之食,饿死了吗?饿死了吗?”玉和对这种结局兴高采烈,冲着儿子问一句,冲着老婆问一句,冲着邻家的鼻涕娃娃也问一句,问得他们都迷迷瞪瞪,然后面对门外的重叠山峰摆上一碗谷酒,好好地豪壮了一番。不过,治伤所欠下的债,以后得慢慢偿还了。从这一天起,这一家不开电灯,晚上能摸黑就摸黑。这一家也不用肥皂,洗衣时只用草灰或茶枯凑合。玉和豪壮地戒了酒,不买烟,胶鞋换成草鞋,皮带换成草绳,成天着装像个叫花子,在务农之外寻找一切挣钱的生计。他以前从来不去屠房的,总觉得那血淋淋的砍杀,嗷嗷嗷的惨叫,实是不仁,实在戳心,但现在也不能不硬着头皮去那里帮着操刀行凶。他以前从不挖坟砖的,即便是挖一些无主的野坟,死者为尊,虽殁犹存呵,后人岂能咣咣当当地打砸抢烧横加欺凌?但眼下的青砖值钱,卖一口就赚两角哩,他也不得不寡廉鲜耻地扛着锄头混入小人行列。最后,他还跟着后生们上山倒树。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汉,还经过多次卖血,在根本没有路的陡坡上和密林里蹿上蹿下钻来钻去,被马蜂刺,被树刺扎,被毒草割,被风雨淋,一张沾有青苔和泥沙的脸经常像恶鬼,落在水潭里吓自己一大跳。
他手捧清水洗了几把,才在水面倒影中辨出自己的苦瓜脸,兴之所至,还随口吟出一联:“人面兽心方可恨,兽面人心又何妨?”
他那干瘦如钉的两条腿越来越哆嗦和晃**了——终于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肩头重量消失,膝盖和腰身忽然舒坦,阳光明亮耀眼,山风鼓**爽身,整个身体有一种飘起来、浮起来、飞起来的感觉,有一种浮游在五彩天宫里的自在逍遥。
这才是人过的好日子呵——他差一点笑了起来。
其实他是在村民们的大声惊呼中,一失足便连人带树坠下山崖。几只鹧鸪在那个落点的周围大叫着绕飞不已。
落物惊起一大群金色蝴蝶,如一朵灿烂浪花升起来,然后缓缓地溅散。
村里人在谷底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嘴巴、鼻孔、眼眶、耳穴里都流血,手腕已无脉跳,全身正在变冷。玉和,玉和伯,玉和爹……大家的喊声撕肝裂肺,然后在村里引发一阵阵炸响的鞭炮。家人们哭嚎着,发现他手冷如铁,只得赶紧给他洗身与换衣——据说尸体僵硬后就不方便这样做了。
遵照他以前有过的交代,丧事一切从简,比如道场和傩戏是断断不可。但有些规矩则不得马虎:儿孙晚辈一定要跪着守灵,白豆腐和白粉条一定要上丧席,香烛一定要买花桥镇刘家的——那一家的质量最好;祭文一定要出自桃子湾彭先生的手笔——那是死者生前最为知心的文友。出殡的队伍还一定要绕行以前的两个老屋旧址——死者在那里度过几十年,必须向熟悉的土地和各类生灵有最后一别。
入殓前,儿子发现父亲大睁双眼,目注苍天,不论亲人如何揉,如何搓,如何抹,眼皮也只是半闭。他的牙关紧紧咬住,咬出了一个宽宽嘴型,咬得腮帮微微鼓起,整个一张脸有些扭曲和张扩,活生生一个怒不可遏上阵打架的模样,让身旁人无不想起佛庙门前的怒目金刚。
是不是人家欠了他的粮?是不是他欠了人家的钱?……人们悄悄议论。只有家人最明白他的心事。儿子凑在他耳边大声喊:“爹呵,爹呵,那个人已经来过了,已经给你赔不是了,你就放心去吧……”
金刚还是紧紧盯住屋梁,时刻准备出手。
“爹呵,爹呵,他实在是太忙了,但已经写来了条子,打来了电话,这事大家都知道的呵……”
死者依然严阵以待。
儿子拿一块白布盖住死者面孔,但仍然不解决问题。更麻烦的是,白布盖上去不久,有人听到嘎巴嘎巴的声响,若有若无,似在非在,来自左边又来自右边,待大家侧耳细听小心寻找,才发现越来越大的异声其实来自死者,来自他体内各个骨节的暗中发动。人们赶紧揭掉白布,消除这恐怖的声响,在临战者周围吓得一个个脸色发白。村长急得直摇头,说不行不行,和爹是什么人?你们想拿一块布打发他?这件事再难也得帮他办实了,不然他如何死得透彻?如何走得顺心?
村长赶忙到村部去打电话。这是一个通讯不太方便的时代。邱天保在省城办事,从滋滋滋喳喳喳的电流声中知道事情原委,不免大吃一惊,依稀想起了十多年前。他连夜赶火车,换汽车,把慢腾腾的火车汽车骂了狗血喷头,差点与无精打采的汽车司机打上一架,以至连跑带蹿赶到死者面前,已是天亮时分了。他跌跌撞撞扑向床前,一把抓住死者的手放声大叫:“玉和大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是那辆狗屎汽车给耽误啦——”
随他推金山倒玉柱扑通一声跪拜,死者的家人忍不住掩面放声大哭。门外更多的人也跟着抽泣或唏嘘不已。
“我就是邱天保,我在这里给你赔礼,给你娘赔礼——”
人们真真切切听清了这一句。这时,天上突然劈下一个惊雷,震得灵堂烛火慌慌地跳**,在山谷里激起隆隆回声。顷刻之间大雨也**而至,在门外拍过白花花的一浪浪雨雾,又把一团团雨雾送入门内。据说死者就是在这一刻牙关松弛,欣然闭目,隐隐呼出最后一丝气息,眼角还神奇地挂上了一滴泪。
有人偷偷地笑了,说这就好,这就好,生要晴日亡要雨日,老天也在陪着他放声一哭呢。
200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