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怎么都下不去手。”
一直沉默着的江荼,此时才缓缓起身,负手站在南天竹的面前。
开口时,江荼的声音是哑的。
“他怎么会不忌惮李谊呢。
不用自己反抗,就能卸下敌人心中对他扬起的刀。只是……”
江荼苦笑,“你下不去手,就只能轮到我下手了。”
南天竹余光看得见,便知道江荼根本没想藏。
她身后的地上掉着长长的影子。匕首刺利的边缘,像是盛放在果盘中的果子,清晰又突兀得存在她的影子之中。
“首尊……”明明身为鱼肉的是南天竹,可他对着面前的刀俎,却从磐石一般的求死决心中,生出难得柔软的愧疚。
“是我对不住您……”
“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也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江荼无声得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自屋门口挨着檐水的寒石尤更硬冷。
“你知道的,手刃同僚,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江荼说着,把身后的刀拿在了身前。
可每一次,每一条你被迫夺走的命,不都是横叉在你心上的又一把刀。
否则你明明一次都没有服用过那名为解药,实则会让愧怍之毒性更强且上瘾性巨大的药物,可毒发时却比我们还要痛苦。
愧怍之毒,以人心中所愧所怍之情为蛊,毒发时犹如天地尽毁,只剩自己与自己手中的亡魂。
便是再心智扭曲、以杀人为乐的杀人犯,完全溺于那样审视、诅咒、怨毒的目光中,也会因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只能眼睁睁看那些亡魂凄厉得嘶喊着攀上自己的四肢,带着索命的决心啃噬自己的骨头。
阿荼,我说过要生生世世保护你的,却还是做了成你心魔的一只蛊。
南天竹想了太多,可喉结滚了又滚,说出来的,就只是两行泪罢了。
江荼看着这两行泪,只觉得脊背发凉得悲哀,握着刀的手不再自然。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可又都太清楚。
背叛那个人,南天竹必死无疑。
从来没有人,能背叛他以后全身而退。
今天让江荼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为了让南天竹能有个体面的死法,江荼只能亲自动手。
而将自己的命添做江荼的背负的血债,是比死更让南天竹痛苦的刑罚。
他从来都算得那么明白。
“首尊,我知道这些年,我从未和你说过,但你一直在照顾我的母亲和妹妹,这些恩情,远远超过我这条命。
而今日要不是您,我必遭凌迟车裂之苦,死也死不安生。
能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得走,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您看,我欠您的怎么越来越多,怎么都还不清了……”
南天竹眼里的泪干了,只剩下了干涸的笑意。
“所以,您什么都不要想,今晚就寝时,再多添一盏灯。
若是夜里醒来……就喝碗热茶汤,接着睡,天……很快就亮了……”
说完,南天竹一幅心满意足的神情,缓缓合上了双目,挺起了脖颈儿。
“南天竹,求首尊赐刑。”
江荼的面色仍是平静。
唯一露馅儿的,是她不自觉蹙起的眉尖褶皱里,藏着由表及里的颤栗。
刀尖的影先一步,落在南天竹安详得像是已经死去的脸上。
那影儿像是微风流过的花瓣,在细微的末梢,颤啊颤。
可这影,终究没等来和本体汇合的一刻。
只见南天竹本安详的五官骤紧,还不等江荼反应,汩汩的血顺他的嘴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