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谊听他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抛出来,自始至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皇上皇后不知道问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李谊,缓缓把头抬了起来。
缭缭,你定是从没有见过那样流泪的人。
他的眼眶不是一下就全红了,而是一圈,一圈,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层浸透着红。
然后眼皮、眼睑,全都红了。
可偏偏,那一滴泪悬在瞳孔中央,光影在上面转来转去,就是不落下来。
他就这么一双眼,迷茫、哀伤又决绝地看着皇上。
一言未发,但又说尽了千言万语。
当时别说皇上,就连一向最恨他的皇后,都没发现自己,眼含怜色。”
只是听着,赵缭好像真的从湖面上,看到了那一双粼粼波光的眼。
哀婉。
“就是那蛊惑人心的一眼,这个真的坐过皇座的人,皇上再恨他、再忌惮他,终究还是没杀他。
当时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孤傲的荀先生,见了李谊一面,就主动收他为徒。
为什么崔虞退婚十载,虞意言仍至今未嫁。
为什么这个乱了天下的祸源,世人还总是记他的好。
还有你……”李诫转过头来:
“明知荀煊之死,是虞氏覆灭的绝佳契机,却还是没忍住出手为他解围。”
李诫自嘲一声,“还是在李谊举着你的长臂弓,一箭射向你的短短几天后。”
赵缭没有回头,声音尽是坦诚。
“荀先生一生粹守文心、著书立说、教化世人,家资尽数散至各地书院,供贫苦学子读书。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最泥淖的党争中。”
“那辋川的那个教书先生呢?”李诫紧接着问,温和而循循善诱,顿了一下,才问道:
“你说你接近他,是为了丰满江荼的形象,我相信你的初衷是这样的。
可你当真没有一瞬间,认错过他吗?”
满园清白春色中,屏风前那纠结又急迫的瞬间,怕画中人不出来,又怕画中人真的走出来的那一瞬间。
赵缭怎么会忘记。
在她这沉默的一刻,李诫得到了回答。
他笑着长长叹息一声:“你不会希望岑恕就是李谊,但是赵缭……”
李诫从来没有光的眼中,此时不知从何处剪下一缕纯粹晶莹。
“你有没有一刻,希望过李谊只是岑恕。”
那个,你可以随本心信任,也不需要因此付出巨大代价的岑恕。”
赵缭本可以斩钉截铁否定这个她从未有过的想法。
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她脑海中转瞬即逝,是山林中,自己一箭射杀李让的时刻。
是乌图卓应山的山峡下,李谊箭锋直指她,箭尤未发的那一刻。
他们都给过彼此以警告,以威胁。
如果没人放弃一切从局中抽身,那两人真正短兵相接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真是神了。
赵缭心中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