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他的腿一软后,人就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整个身体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再扶着墙,艰难站起来。
甚至就是如此艰难地时刻,他应当是担心自己的血手污了别人家的墙面,每每不
以掌扶,而是握拳以指节抵墙,勉强撑着自己。
斑驳血迹的玉面,隔着这么远,赵缭也认得出来者是谁。
赵缭缓缓闭上双眼,手从佩刀上缓缓垂下,像是卜卦算到的厄运最终还是发生了一般。
李谊,她今日最不想见到的人,也知道肯定会来的。
只是没想到跪了整整三天,又挨了二十廷杖的李谊,在找不到一匹马、一辆车的情况下,居然能来得这么快。
李谊豁命般地赶着,以袖包手,举起怀中抱着的圣旨。
这道圣旨他小心翼翼怀抱了一路,也就是为了护住它,李谊每一次摔倒,都是用单薄的胸膛直接撞地,从未用手撑过。
李谊越走越吃力,却越走越快,此时提声喊道:“圣上有旨,饶恕府人……勿要滥杀无辜……!”
他的断断续续,急促而凄厉,气声大于人声,不似呼喊,更似无力的悲鸣,令人闻而心颤。
直到李谊终于赶到公主府门口、艰难跃上台阶时,他还在艰难又无力地喊着:“饶恕……府人!勿要滥杀无辜!”
下一秒,李谊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口,头顶着“昭元”的金字牌匾。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门内的场景,李谊在进门时身形一滞,脚被门槛绊住,猛地向前栽去,“咚”的一声,双膝撞地摔了进来。
在李谊倒下的那一刻,喉中还有没说完的半句话,轻轻落下。
“勿要……滥杀……”
这一声后,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他明明只是倒了,人还完完整整地伏在地上。可就像是就像是玉玦落地,他又轰然碎了一地,碎渣四蹦,肉眼可见地再也拼不起。
门内,所有站着的人都转头看向来者。
黑发,白衣,殷血,嶙峋,浓色碰撞,将他分裂得愈加脆弱清癯。
面具遮面,赵缭本该看不到他任何的情绪。
可是李谊强撑着往院里看时,瞳孔中剧烈震颤的光影清晰可见,单薄的胸口重重的一起一伏,连带着全身都在战栗。
他的薄唇因震惊而微张,过了许久才又缓缓合住。
而在他手中,他始终紧紧握着、以命相护的圣旨,松了。
连同一直吊着他的那口气,也松了。
赵缭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公主府六套院门门洞开,一眼可望穿,公主府上下一百余口,除公主和郡主接入宫中,卓肆已死在刑场外,无论男女老少、主人仆役,无一活口。
“首尊……”赵缭身后,属下轻声开口试探。
“撤。”赵缭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
“可是代王殿下……”
“我留在这里看着他,你们回去复命。”
“是!”
赵缭坐回屋脊上,定定看着李谊,并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却不自觉把沾满血的双手背在了斗篷里。
只是因为冷……只是因为冷……
赵缭这么告诉自己。
台卫很快就撤出了公主府,世界再一次归于死寂之中。
而昨日还灯火炊烟的公主府,就只剩下百余具软塌塌的尸体,以及最后两个还喘气的人。
他们一个高坐堂屋屋顶,一个跪伏正门门口,相聚并不远,甚至是面面相对,只是错位了一个高度。
只要李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赵缭。
可李谊始终没有抬头。
咫尺间,两人遥远得仿佛隔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