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云期如常笑了一声,举杯碰上了赵缭的酒杯,就一饮而尽,然后大剌剌坐下,在陶若里暗示怂恿发问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
“你们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隋云期起了个话头,抬头看了沉默的两个人一眼,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年,为了让须弥、隋云期、陶若里三个人,有有迹可查的过去,李诫给我们套上破衣烂衫,让我们在盛安城中乞讨了半年。
有一回,你……”隋云期指了指陶若里,“炊饼铺的大婶看你饿的快死了,给你拿了个刚出锅的炊饼。你拿着就往回跑,回来一看,才发现你握得太紧,烫了两手的泡。
那么大的泡,你居然都没发现。
我们三个边吃边说,挨饿可比挨打还难受。”
“可不是。”陶若里苦笑一声,脱下护手,亮出手掌,上面有好几个浅浅的圆痕,“现在还在呢。”
赵缭苦笑一声,仰头饮尽一杯酒。
“还有一次……”隋云期看向赵缭,“我烧得厉害,怎么都退不下去,你就去药铺跪着求药。老板刁难你,要你唱个曲,才给你药。
我当时真怕你把人家药铺点了,结果你问人家‘我不会唱曲,给爷舞个剑行吗?’
我至今忘不了,老陶背着我,看你拿树枝,舞剑舞得那么认真,满头大汗。
吃药的时候,我哭了。我烧退的时候,你和老陶哭了,一边哭一边喊‘活了,他活了!’”
三个人都笑了,半低着头,眼眶也都红了。
“就是十年前的今天,上元日,你的生辰,下了好大的雪。
我们乞讨了一天,也没要来一口吃的,最后累的走不动,就坐在路边的墙角。
还是我说,怎么的也是个生辰、是个节日,总得过一下。
我们就从台阶牙子上,一人捧了一捧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边吃还边骗人骗己,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可口的珍馐了……”
隋云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天他一抬头,就看到他们坐着吃雪过生辰的地方,对面就是高大的府邸、金光闪闪的匾额、灯火通明的豪宅。
那是,鄂国公府。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缭苦笑着问了一声,声音有一些堵了。
“我想说,我们这一走,可就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了。”
“老隋!出征前夕,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隋云期还没说完,已经被陶若里打断了。
“难道不是吗?”隋云期苦笑着反问,又收起笑容,叹了口气,正色道:“所以,从前的遗憾已经太多,但现在还来得及,不留更多的遗憾。”
赵缭没有看他,吞咽酒水的动作却是迟缓了。
饮尽这一杯后,赵缭放下酒杯,没再倒酒。
“我出去一趟。”赵缭卷起披风,没来得及穿上,就已经出了屋门。
“这是……”陶若里站起身看着门,不解地看向隋云期。
隋云期没站起来,给桌上每个空杯子都倒了酒:“回家,赵缭的家。”
“鄂国公府?”陶若里没想到会这样,“回那儿去干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战死漠北,起码她给鄂国夫人留的最后一面,不是佛殿里的杀戮。
她不怕死,但害怕永远以恐怖的形象,留在母亲的心里。”……
鄂国夫人的屋前,里面还亮着灯。赵缭站在屋檐的阴影处,犹豫让她的颜色,比阴影更深。
她只是想来简单地和母亲告个别,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专门换了一身淡色的褥裙,挂了香囊。推门之前,赵缭还是举起胳膊左右闻了闻,生怕身上有一丝的血腥气。
最后,在几个深呼吸的加持下,赵缭才终于敲响了屋门。
鄂国夫人以为是去端安神药的侍女回来了,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赵缭推门而入,屋中的温暖和沁香扑面而来,已经像母亲的怀抱将她包裹。
“阿娘,是……”赵缭走进里间,转出屏风,刚扬起笑容说话,就被一声凄厉的尖叫直接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