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没有你,就算做了皇帝,又能怎样?”
赵缭心里简直笑出声来。就算做了皇帝,又能怎样?
那她这些年来的痛苦、承受、殚精竭虑,又算什么?
到头来,她对他而言,不是足智多谋的军师,不是安邦定国的将军,只是一个心爱的女子。
李诫以为,赵缭不说话是因为被这番话触动到了,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缭缭,缭缭,我们不要这些了好不好……我会想办法休了薛凤容和扈氏,我会向李谳求娶你。我们离开盛安,回我们的封地,我们从此只做富贵闲人,白头偕老。
只要放弃我们的势力和兵权,李谳会让我们走的,从此我们……”
“殿下!”赵缭一把握住李诫的肩膀,压低声音吼了出来。
“别说现在是梁王登大宝,我的势力还未被瓦解,就是梁王的儿子、梁王的孙子当了皇帝,我手里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我也一定会把那个位置给您抢过来的!”
浓雾一样的夜色中,模糊的是赵缭的面容,愈加清晰的,是她的眼睛。
就好似许多年前,她搏杀的狼群的眼睛。
赵缭收回手,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殿下明白,我因有未竟之业、不甘之心才回来,那么事业未成、目的不达,我什么都不会放下。
处心积虑多年,我非要拿下这一局。”
不论风如潮雨如瀑,青竹犹绿,百折不断。这是李诫爱上赵缭的理由。
所以,对这样的赵缭,李诫总有一种服用了毒药的感觉。
痛苦、无力,绝望,可又怎么可能不心甘情愿地,随她共赴这一程,哪怕前面是死路一条。
哪怕,李诫有太不好的预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还有可能抽身的机会。
“好。”李诫站起身来,紧紧攥住拳头让自己不动摇。
“多谢殿下,若无他事,属下告退。”赵缭也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入黑暗。
赵缭没有立刻回去守灵,而是又进了茶水间。
这次,赵缭没有进供官员用茶休息的正厅,而是走到庑殿门口,冲里面道:“请烧杯茶。”
里面宫人正在忙碌,闻声立刻转身行礼,有人捧着一杯茶迎上来道:“奴才们未察将军,劳烦将军亲来水房,请将军恕罪。”
“无
妨。”
“将军请。”宫人端着茶,随赵缭进了正厅,放在桌上,又告了罪,才退了出去。
厅中,还有不少官员,赵缭端起茶杯,闲聊一句喝一口茶,很快身子便暖和起来,便放下茶杯告了辞,往守灵的大殿走去。
这时,赵缭垂在身侧的手上,已经攥着一张纸条。
除了跪灵之外,众官员还要每隔一个时辰去梓宫灵位前设的几案边焚香、跪奠酒、除冠削发,举哀。
赵缭径直走到梓宫前,跪在绣垫上,拔簪脱冠放在一旁,长发倾泻如瀑。
这时,所有人都只能看到赵缭长发及腰的背影,只有先帝的棺椁看见赵缭前倾去取银剪的瞬间,是如何展开掌心的纸条,就着夜里唯一的烛火只扫了一眼,就又握入掌心,然后持剪刀剪下一缕青丝,连同纸条一起,送入面前的火盆。
起身后,赵缭转身接过三支香,三叩首后恭敬地插入香炉时,眼角犹有泪痕,忠君之态无可置疑。
但其实此时赵缭的心里盘算的,只有方才纸条上的内容。
这是隋云期从宫外传进来的,有三件事。
一是原本毫无动作的禁军和金吾卫,在今日对全盛安进行严密布控,加强了对各个城门,及城中重要军事场所的防卫。
二是扈骢在先帝驾崩之初,就被秘密调回盛安,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关陇守备军。虽然这两日还没发现关陇守备军离开驻地,但已进入战时状态。
三是陶若里已经完成丽水军整编,并率军南进三百里,到达赵缭指定的地方待命。但近日军中流言四起,说陶将军率大军南开,是为了入都篡逆夺位,军中一时人心惶惶,生怕自己明儿做了反贼。
把这三件事在脑海里捋完一遍时,赵缭正迈出正殿。从她这个高度往下看,即便夜色沉沉,也能看到三层高台上密密麻麻跪满的人。
这些人就像稻田里的庄稼一样,模糊了一切个人特征,但赵缭还是一眼看到了李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