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谁都是狼,谁都是被撕扯的尸身。总归是言无可言,退无可退。
赵缭的筷尖紧贴李谊的脉搏,纵割而下,划过掌心、手指,方收回。
筷尖微凉的触感,与剑无异。正如这一招挑,便是以筷挡剑,只怕也不会落了下风。
“若崔逆为进,其女为父所累,香消玉殒,以为短痛。
而赵公为退,其女已炼于活狱中十二载。殿下以为,孰痛?”
李谊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也根本无暇感觉,听闻此问,只觉得唏嘘。
是啊,他劝赵缭回头,不要再与君为逆。可赵缭,不正因为父亲当年的回头,才一步步走了这条最难走的路。
如今她若一退,声誉虽在,实权却无。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那些人蓄势反扑,又是谁要尝其中苦果。
不是她想不想退,而是她,还能不能退。
说到头来,古来居功终反之将,到底有几人是因心不足,又有几人是因君过疑。
赵缭在李谊的沉默中,看到了这件事的无解,也不再言语,起身捡起地上的筷子,以帕细擦,双手捧上。
“末将不甚手抖,冒犯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李谊接过筷子,叹气道:“是小王出言冒犯,请侯爷原谅。”
“不敢。”赵缭勉强笑了笑,请安道:“末将用好了,先行告退,殿下慢用。”
说完,赵缭转身就走,手落在屋门上,要开门时,沉思片刻,又回过头来,果然对上李谊看着自己的眼睛。
“殿下,不必恻隐。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你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此,尽力而为即可,胜负输赢,自有天定。”
李谊的喉咙动了动,半天才缓缓点头。
赵缭双手开门,黄昏余光刹那涌入,将她曝得辉煌而将尽。
李谊将方才接过来的筷子放在桌上时,指尖还有细微的抖动。
明白的、隐晦的道理,李谊都懂,可他就是不能接受。
勇冠三军的元帅,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就无路可走了……
仲夏时节,时间在日影婆娑之下,过得好似尤其的慢。
赵缭好似又回到了出征前的日子,日光下处理事务,月光下练她的枪,什么都不做的时光里思考。
只有她知道,其实变了的太多。
比如她三次请旨前往鄞州劳军,都被婉拒。
比如陶若里寄来的每一封信,不论多么渠道多么隐秘,都有被拆开阅视的痕迹。
比如各种宴会激增,不知怎么都有赵缭非去不可的理由。
比如她周围潜伏的人越来越多,去见李诫是万万不能,便是连抽身去辋川,都走不脱了。
天气越来越凉爽,赵缭能喘息的空间却被挤压得越来越狭窄,直到看无尽苍穹,也不见自由,只有憋屈。
这段时间里,赵缭见的人越来越多,说的真话却越来越少,性格越来越温顺,只有在隋云期面前,才能咬牙切齿地露出狰狞的獠牙和利爪。
这种生活在初秋寻常的一日,达到了顶峰。
盛安的初秋,夏日灼烧过土地的余温,像是蒸笼下未息的火苗,腾腾蒸着活与死的万物。
本就身体孱弱的康文帝,咳症剧烈恶化,经太医的建议暂时搬离宫城,前往距离盛安百里外的沔池行宫修养。
康文帝这一走,带走了后宫及部分官员,赵缭也毫无意外在这其中。
进了行宫后,前段时间处处受辖制的日子,便显得分外洒脱自由了。
沔池行宫规模庞大,大小官员按照官位高低,或大或小都有单独的起居室。皇室及有爵位之人则都有单独的宫院。
然而,即便赵缭看似在一个独立的空间中,独处时间却少之又少。
原本皇帝修养期间罢朝,随行的官员处理的事务几乎俱是围绕皇帝的身体,原本就事少,而皇后不知为何,看待赵缭并非是前朝臣,更像是后宫客。
于是但凡后宫诸人、官眷们聚在一起的事情,或祈福或赏秋,甚至有时只是午后闲聊,皇后都要把赵缭也叫上。
而很出众人的意料,那个曾经的鬼首须弥,阵前的大将军,出现在一个个温馨却琐碎的场合时,居然也算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