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李谊第一次见赵缭舞枪了,但不同于殿前舞枪的华丽,不同于阵前杀敌的狠绝,赵缭独自练枪时,愈发大张大合、大起大落。将赵氏枪法的“七虚三实”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见她枪尖寒芒如梅花绽放,枪路诡谲如毒蛇吐信,枪身灵动如百鸟振翅,枪影播散如鹭起星河,将身体的韧性和重枪的刚性都发挥到极致。
招招式式,锋芒毕露,却又将所有尖锐处都深深内化,化作一声声压抑的嘶吼。
李谊倚窗看时,明明她枪光飒气贯长河,可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就红了眼眶。
他看到的,是无数个赵缭。
在有风无风、月圆月缺的日日夜夜,她一定也是这样度过,才能寅时一到,便准时睁开熟睡的眼。
可但凡那些年的白日里,有她能自主支配的个把时辰,她又何须在所有人沉睡后,才能让真正的自己醒来。
宝宜城前振枪一呼,是她从前多少深夜舞枪的缄默。
而他,曾经真诚地祝愿她可以破笼而出。如今,却做了又一座企图困住她的囚笼。
想到这里,李谊心中的酸楚充盈五感,终是不忍再看,扶着肩上衣角悄无声息要离开时,只听耳后一阵风紧。
李谊微一偏头,就见一块尖锐的石头贴着他耳尖的绒毛飞过,推开他鬓边的垂发,“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谊转头,窗外的赵缭正看着他。
“殿下,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赵缭说着,挽出一个枪花把拿在手中的枪收到身后。
李谊俯身,从地上捡起石头,夹在指间晃了晃,抛出窗去,笑道:“背后放暗箭,大抵更不是好习惯。”
赵缭也笑了笑,提枪走到窗边,将枪立在一旁,背对李谊靠在窗沿上,就着夜风散散舞枪出的汗。
“殿下一直没睡着,是有什么心事吗?”赵缭拿起帕子擦擦额头,信口问起。
窗内,李谊也背对着靠在窗上。两人窗里窗外,一左一右,一明一暗。
“侯爷睡得着,是因为没有心事吗?”李谊声音温和,便是反问也不觉得锐利。
赵缭笑了一声,“要是有心事便睡不着,那我可早就过劳而亡了。”
“所以李谊真心钦佩侯爷的心胸。”
话头如涓涓细流,轻易就断了。好在半晌的沉默后,赵缭侧头,问出了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殿下,您之前原打算死遁同心爱之人远走高飞的,那一日为什么寻死?”
李谊沉默了片刻,身形比地上的影子还黯淡。
赵缭以为李谊不会答了,正站直了身子准备拿枪进屋时,窗内静默地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却传来了李谊的声音。
“罪难赎,深恩负,生别离,求不得,梧桐死。”
字字句句,俱是泣血冷僻之语。便是如此,到李谊的口中,也是磨合了棱角的柔和,像泪流尽后的一声叹息。
可越是如此,听来越伤人。
梧桐死,吾痛死。
赵缭心里只有苦笑。不论多少次,她都是长不了记性,还是忍不住要信李谊。
“那侯爷呢?为什么深夜练枪?”李谊也侧头。
赵缭也是沉默半晌,才开了口:“罪难赎,深恩负,生别离,求不得……”顿了一下,赵缭接了下去。
“我心不改。”
李谊将尖锐的话说得柔和,赵缭却将坚定的话说得破碎。
尤其是深恩负。
愧怍蛊毒最后一次毒发时,本该就是她的死期。可有人以血竭之代价为她解毒,十里红烛,照亮她回家的路。
岑恕。
他明明是那样淡的人,为什么一想起他,就会有那样浓的痛。
而那样浓的痛,赵缭本以为是短痛,却至今还是越来越浓。
便是在梦里,遗憾也时刻如针刺心,一遍遍告诉赵缭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