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她。”陶若里双拳紧握,牙咬得作响。
嘉平侯的继夫人,那个面慈脸善、被恶毒继女欺压数年的可怜女人。
火盆中,黄纸飘入,拽起层层火舌,燎动棺椁上,三个漆黑的影,像是山岩上,古老又狰狞的岩画。
等一盘黄纸烧完,都再没人说话。
“宝宜阿姐,云儿姐姐,我想看看那个孩子。”过了许久,陶若里才说道。
三人从地上起身离开前,同时用余光瞟了一眼棺椁后面大片的阴影,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走了很久,靠在胡瑶棺椁后面的李诤,才能稍稍放松咬着拳头的牙齿,容自己吞吐一些声音出来。
除了这里,这座府邸的任何地方,李诤都不敢去了。
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有胡瑶忙碌的身影。
曾真正见到她们的李诤,怎么也想不到,胡瑶是用被百草枯拖垮的身体,过着那样热气腾腾的每一天。
更想不到两岁起的胡瑶,是如何在禽兽父亲和蛇蝎继母的环伺之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诤这时才想起来,胡瑶大婚之日迈出嘉平侯府的门槛时,脚步是那样轻快。
那时的她,真的觉得自己从此离开了地狱,走向了光明和温暖。
殊不知,是从一个人间地狱,走向了真正的地狱。
那一刻的他在想什么?
李诤的把怀里胡瑶的故衣抱得更紧了。
他在想,摇摇,余生我只祈祷,来世我们不要再错过……
过于沉重的夜色,将灵堂两侧的廊庑压得全不存在般,彻底地融入黑暗。
李谊侧坐在廊椅边缘,小臂伏在椅栏上,披着茫茫夜色,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灵堂。
灵堂前灯火通明,让棺椁前的人影格外清晰。
李谊忽然能把许多关于须弥的事情,和赵缭对上了。
说观明台三鬼,曾有多年在盛安乞讨流浪的经历。
之前,李谊怎么也想象不出,一身威、凌而厉,满身贵气的赵缭,如何出现在那个场景。
毕竟,赵缭可以深陷绝境,可以命悬一线,但怎么也不该有令人可怜的处境。
可现在,在这座堂皇富丽的王府之中,李谊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这三人。
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看了半晌,李谊才顺着阴影走回偏殿,也不进去,就靠在开着的窗户外,任窗内的烛火怎么跳,也进不去他的瞳孔里。
李谊胳膊垂落,将两指间夹着的纸条递给烛火,任它一口咬住后,一点点吞噬掉上面的字迹。
“陶若里离鄞前往盛安,预计两日后抵达。”日子落的是两日前。
果然是他。
李谊看着赵缭身侧的胡瑶胞弟、嘉平侯府的胡小侯爷,心里的猜想都落了地。
偏殿里,抱着小外甥女的陶若里,终于哭出了声。
她还全没有个样子,更看不出胡瑶的影子。可是,她身上有胡瑶的温度。
从梦中惊醒的孩子尖锐地大哭,可陶若里哭的声音,比她还大……
从胡瑶出殡的前一日起,整个陇朝自南向北,从东到西,十地有九地都落下暴雨。雨势之大,相当离奇。
在胡瑶出殡的凌晨,代王府还急传了太医。倒不是赵缭悲痛过度,而是李谊在七日的低烧后,骤然咳血,终于藏不住了。
数个太医同来号脉,无一不是面容惊惧,唉声叹气。
李谊儿时经历大劫,身心俱毁,之后没疗愈一日,就被下放苦寒的敦州,在一人长的石窟中,捱过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十年。
这期间,又生过两次险些要命的重病,虽然终究还是抗过来了,但时至今日病根尚存。再之后,便是逆天而行的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