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三人分别为祁平府别驾安尚荣、安阳府录事刘加、江阳府司户王淮。”
“那明日就先请他们三位。”李谊抬起胳膊搭在榻桌上,掌心紧握桌角获取支撑自己的力量,“午时正,惠春楼。”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见申风离开,满福这才忙提着食盒进来,一边端出药碗,一边笑着道:“殿下趁热用药吧,太医院首就是不一样,这次的方子用上,好得更快了。”
说这话满福的目光要很坚定,才能努力不看见李谊发青的手指,和不咳嗽时也隐隐起伏的胸腔。
“是,不必担心。”李谊淡淡展颜,松开握着桌角的手双手端起药碗,仰头艰难地饮着。
满福双目紧张地盯着李谊,心里默默一遍一遍道:好起来,好起来,好人一定要有好报……
然而,李谊才刚吞下去,就听“哇”的一声,将刚喝下去的药又全都吐了出来。
满福忙递上帕子,收拾残局。
李谊刚喘匀气,看着药碗叹气道:“可惜你盯着炉子煎了这么久……”
“这有什么,只要能治好殿下,盯再久也值得!”满福强作笑意,道:“殿下先歇息一下,奴才这就去再煎一碗来。”
“满福。”李谊将人唤了回来,“药材带得多吗?”
满福一下没明白意思,点头道:“回殿下,因为不知道出门要多久,怕断了您的药,所以带了三个月的药量。”
“太好了。”李谊又喘了几口,才真心愉悦道:“银花、连翘、芦根、竹叶、荆芥……这方子里的药材大部分现在都急用,今日便可将药棚支起来了。”
“那您呢?”满福急得脱口而出,“您现在这个状况,停一顿药都不好啊!”
李谊眼中因为有了分毫的希望,而显出活人的光彩来,看着空碗道:“我吃也是白吃,这个时节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殿下……”满福还要说,李谊已扶着桌沿落下双腿,道:“能有一点,就有一点的用处,我去看看药棚营建。”
“殿下!奴才这就去盯着,请您先歇息一下吧!”满福苦劝,说话间就红了一双眼。
旁人见李谊气虚体弱,只当是他秉性弱,又兼之不知死活的奔波千里路,方才如此。
可有一日李谊呕血不止,随行太医来诊治时,满福在旁伺候,听得清楚。
李谊感受外邪,内犯于肺,蒸灼肺脏,导致热壅血淤、肺叶生疮、肉败血腐,酿成痈症,才会如此高热、振寒、咳血、气急、胸痛。
太医说,之所以如此,一是李谊本就病躯孱弱,不该奔波。二是一路而来,凡见村镇,李谊必要停下放粮施药,医师不够自己便亲自为灾民诊治。
洪灾之中,病虐横行,必是在这时受了外邪。
太医和满福皆如雷贯顶,恍恍不可度日。只李谊闻言,眉目泰然得悲凉,什么也没说,只是千叮万嘱请两人保密,免得传回盛安,恐将他召回。
肺痈一症,仿佛身体里拖着一个沉重的病魔,它无时不刻不在吮吸人的生力,直到将人吞噬殆尽。
饶是如此……
“无妨的,在这里坐着心里也不踏实,不如出去透透风。”
浑浊、血腥、潮湿,透的什么风。
不过满福当然也知道,他主子的决定,不是谁能改变的,只得取来大氅,扶起李谊……
巍巍山城,平耸云表;煌煌江阙,矗于九衢。千门万户,华灯初上;旗亭瓦舍,不夜之天。
九州通录里对祁平府的描写,比照当下的现实,悬浮而残忍。
粉饰过的街面,犹如把刮墙的腻子刮在人脸上,假得可怖。可真要穿过这假,才是剜开血肉见脓疮的可怖。
曾经百姓聚居的地方,百座屋舍,已无一处完整,零星的断壁残垣残存在废墟之上,便是赤手可热的依生屏障。
废墟上没有活人,也许会孤寂得可怕。可废墟之下是腐烂的死人,上面又是苟延残喘的活人,则更望而陡寒。
灾难至此,哭声、喊声、呻吟声,已经都不再延续。活下来的人不再露出撕心裂肺的面容,因为没有力气了,也因为他们知道,痛苦的结束会随着生命的结束,即将降临。
在这一片麻木的死寂之中,李谊越来越重的咳嗽和喘息声,格外清晰。
“醒过来……”
一堆远高于别处但还算相对平整的废墟上,双目紧闭、脸色死灰的老者躺着。李谊跪在他身边,正从摊开的针袋里一根根取针、再扎进他的身体里。
随着李谊拈针的手越来越抖,他的鬓角也开始渐渐滚落虚汗。第一滴汗珠掉在废墟上时,李谊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扔在一边,快到满福连忙伸手接都没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