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中的屏息足足持续了半刻钟,康文帝才冷笑一声。
“真当朕不知道,所谓天灾,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如此祸心,只怕早已有之。洪灾、旱灾,总归是要给朕安个罪名,顺理成章给朕背上昏君的枷锁,做他们的大旗罢了。”
明堂之上,纵使不敬,李谊也在惊疑之中,怔怔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金座之上,龙顶之下,黄袍之中,康文帝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苍白的皮肤,无神的眼,浮肿的脸,都像是被水泡过一般的,死一般的寂。
唯独他沉沉的眼袋,泛着病态得有些可怖的青,是这金碧辉宏之中,唯一的还可说是活人的颜色。
李谊回过神时自知失礼,忙垂下头,触额于地,半晌,才苦口道:“陛下容禀,所谓民变,目前到底是小股纠集,未成大气候,只要安抚……”
“未成大气候?!”李谊还没说完,康文帝已经“登”得从龙椅上弹起,死了许久的双目因用力而向外凸起:“七弟,怎么才算是大气候?要杀到朕面前才算吗!”
说完,康文帝因牵动心气,剧烈咳嗽起来,手要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才能撑住身子。
好容易缓过来些,康文帝也不等气喘匀,怒火稍平,但眉宇间的阴云更盛。
“清侯,父皇薨逝时,身边只有朕一人。暗室无君子,即便朕是奉先帝亲笔遗诏即位,庙堂之上、乡野之间,对朕正统的质疑,就不曾停过,朕知道。
还有不少人,冷眼瞧朕多病无为,只等朕一咽气,好拿捏朕的绮儿,朕都知道。”
李谊刚要开言,被康文帝挥了挥的袖子挡住了。
“还有这宫殿,看不见的鬼,比看得见的人还多。一到夜里,便是一刻的安眠都不容朕。
朕但合上眼睛,就要人拿绳子来缢,要在朕耳边喋喋不休惨死之状,喋喋不休阴阳失序、伥鬼作怪、深宫苦寒,要向朕锁命。那藻井上总有水滴落,墙角总有人呜咽,窗边总有人叹气,御花园里的桂树在秋日死了半数,池塘里的荷花却开了满池……”
康文帝在御台之上来来回回踱步,眼中的惊惧越来越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越滚越急,说话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轻,不像是在和人对话,倒像是犯了臆症一般。
李谊看见侧身的君主漏出大袖的一截手腕,溃烂的脓肿生在将平的红疤上,一层一层、一片一片,烂得像是被炖煮过一般。
李谊眼中,看见的是举止失常、心失大防的脆弱病人,心里回忆起的,却是年幼时拿着不懂的书本去寻问的,那个睿智却温和的兄长。
李谊永远记得,他曾搁下书,双眉紧锁说出:“天下至苦,莫过黎民。”
也正因这句话,兄长们争权夺势时,再要不掺和的李谊,心里也总是暗暗偏向二哥。
李谊沉默地仰着头,看着黄金座,刹那间涌入殿门的秋风,带着浓浓的雨气,像是浪头一般,一下一下打在李谊身上。
李谊从未有一刻如此直观地发觉,二哥真的病了。
也从未有一刻如此笃定,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当真会吸走人的元气。
最终,南下平乱的任务,还是落在了李谊身上,十日后启程。
李谊走出金銮殿,撑着伞在宫道上缓缓走着,形销骨立,只看背影,不过又是这座古老宫城里,不知哪个百年的遗留。
走了不知多久,李谊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走到了兰台——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宝宝们我又回来了!!!我经历了好可怕的两周,会连着会连着会连着会,报告连着报告连着报告,给狗子我整劈开了都不够使的最近还是在忙,但是好像比上周好一些了,俺狗子一定会抓一切空写写滴!!!
第262章雨过兰台
作为皇宫的收藏典籍、编纂书册之所,远离权力中央的兰台,几十年如一日维持着冷清。
尤其在这样大雨的黄昏。
李谊看那紧闭的大门,想起书吏们该是趁宫门落钥前出宫回家去了。正撑伞转身要离开时,正堂旁边做值房的耳房屋檐下,探出半个身子来,试探着问道:
“兰台大人?”
李谊转身,只见是个年轻的书吏,官服解开了个衣襟,隔着雨努力眯眼分辨他。
“杨书吏。”李谊定睛一瞧,就认出来,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还真是您啊!”杨书吏闻声,又惊又喜,也顾不上打伞,径直从屋檐下冲入雨中,一迭步跑到李谊面前,暴雨冲刷着脸,也挡不住他的惊喜。
“兰台大人怎么有空来这里了?”说着,他终于回过神来,笑着一打嘴道:“下官还称呼您兰台大人呢,该称您代王殿下了。”
杨书吏还没到李谊面前时,李谊亦快步迎了几步,边将伞撑出去,遮住他的头顶。
“这太客气了。”李谊还是淡淡地笑,转而问道:“杨书吏怎的还没归家?”
“今日下官当值,能见着您真是太好了。”杨书吏仍沉浸在惊喜中,手搓了半天才想起来,道:“您看看下官高兴得昏了头,怎么还没请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