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谊很想说点什么的。可他发现他们之间早已没什么能说的。
他不该劝她回头,可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往下走。
“好。”李谊接过食盒,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又缓缓回过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心地问道:“赵缭,能抱我一下吗?”
这是李谊第二次感到这种情绪了。看一个人受难的时候,只有抱住她才能缓解自己的痛。
第一次,是江荼。
赵缭愣了一下。她以为这碗面是自己的遭遇求来的怜悯,因为她早就不需要,所以没有尝出味道。
可是,是李谊在向她索要怜悯。
被赵缭紧紧抱住的时候,几乎是掐着李谊脖子的痛渐渐缓解了。
他恍然大悟这条不归路,他可以随着赵缭一起走下去。
哪怕他们只能走在河道的两边,哪怕立场不同。
从偏殿出来,申风已经等在门口了,面色五味杂陈。
“殿下,打探到晋王方才为什么走得那么着急了。”申风顿了一下:“南山被屠,山中所有活口全部被灭。晋王的力量掩藏得很好,还不清楚具体被杀了多少人,但保守估计也有超过两千人。”
李谊在一瞬的吃惊后,几乎是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吹了灯的殿宇,低声喃喃道:“屠山……”
申风压低声音道:“据说杀手只有五百人,对山中布防暗道都极其熟悉,从四面包围南山,进山后见人就杀,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杀得见不到喘气的人,又用半个时辰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保没留下一个活口,才从容离开。”
结合那会李诫和赵缭的对话,根本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李谊和申风都震惊的,是不到一个月前还孤身入南山、差点死在里面的赵缭,这么短的时间,就能铺天盖地将南山势力一网打尽。
其间,便是与她朝夕相处的李谊,都没发现任何苗头。
李谊半天才叹了口气。他方才以为赵缭肯见李诫,是要和过去做个了断,他还是想错了。
赵缭在这个节点上怀孕,引李诫来见,并将他和他手中最强劲的一批死侍牵制住,原来是为了调虎离山、后院放火。
李谊苦笑了一声。是啊,赵缭怎么会和过去纠缠,赵缭是要一直往前走的。
这时,又有侍卫来报,说南山起火了。
申风感慨了一句:“看来晋王回去后,发现死了太多人,收尸都收不过来,只能放火烧山,免得天亮了被人察觉,他在南山私囤兵勇了。”
李谊无声向南看去,隔着这么远没有看到火光,但好像看到无数亡魂升天时,将南天都映得更黑了……
除夕那夜下了大雪,宫中的夜宴歌舞升平、灯火璀璨。可觥筹交错中的不少人,都因为心不在焉而显得有些疲于应付,让这场筹备多时的宴会,被下午的除夕大醮全抢了风头。
唯一真心实意享受宴会的,是几日前还病得快起不来床的康文帝,笑意盈盈看着坐在身侧、刚刚认祖归宗的长子,脸色不用灯火点缀,便已经有了几分血色。
除夕大醮上宣布青光道士,就是失踪多年的皇长子李绍,要让他认祖归宗前,康文帝几乎做好了要和整座朝堂对抗的准备,为此也做了完全的准备。
但实际上,当钦天监摆出一堆预兆来推演青光身份,太医院又来了一出“滴血认亲”的演示,言之凿凿说青光就是李绍无疑时,朝堂的反应远远轻于他的预料。除了后族张氏及与其关系较亲近的人明确地反对外,七成以上的大臣都很体贴圣意地表示恭喜,而没有什么微词。
宗族之内,晋王李诫、赵王李谙都高明地打着太极,没有明确地表态,代王李谊和以梁王为代表的几位长辈,则显然站着反对的立场。
总之尽管反对的声音仍然存在,但既然不是一边倒的,皇帝还是没费太大力气达到了目的。
夜宴上,众臣见到了脱下法衣、穿上锦衣的李绍。他瘦高的个头,面色不算红润,生硬不算洪亮,但眼神中的诚恳和恰到好处的礼数,让他给大部分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尤其是有李绮做对比,李绍完全是个大人了。
不少人眼神时不时就落在李绍脸上,绞尽脑汁地分辨这张脸上让人觉得眼熟的成分。有些人直到宴会散去后,才对着黑暗恍然想起,如果李谊没有戴面具,会不会就长这个样子呢?
李诤则是看到李绍的第一眼,就低着头笑出了声。他笑有人真是聪明,参考一张真实存在、属于这个血缘宗族、久未示人也不能示人的人脸,做一张假面,胆子大,但确实利用得好。
李谊却没空想这么多。自从洪施事发后,长公主就抱病不起了,如今愈发严重,连最重要的除夕家宴都无法出席了。
春节后展开新的一年,没有比往年增添太多的新气象。
李绍进入朝堂了。就连反对的那些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将“皇长子”这个身份履行得很好。好到他与这个身份的紧密联系,比钦天监观察到的天象、太医院的滴血认亲,都更能验证他的身份,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所说所想,的确好像一出生就是皇长子了。
一些人真心诚意地认可李绍,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拢。而更多的人则是看到了皇帝的态度和李绍的能力,争先恐后涌来,生怕错过这波顺风车。
与认可一起来的,是越来越浮上水面的对抗。张氏及其追随者,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在府内每日组织名为“宴饮”,实为结党的密会中猛烈抨击李绍,甚至不顾皇帝近乎晕厥的咳嗽,按耐不住地在朝会上也屡屡发难。
这样一来,原本一潭死水的朝堂分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明面上口诛笔伐不断,私下里小动作也不少。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些小打小闹,但在当事人严重眼中则是结下了血海深仇。
对立最明显的两派,就是翰林院和钦天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