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今日被皇帝宣见回来,对等在门口晋王妃和妾室的问安仍笑意盈盈地接,然后就一个人进了正殿整整一日。看似平常的背后,是殿中或清脆的碎裂声,或刺耳的裂帛声,除了人声外,总是不平静的。
“娘娘,您不去劝劝殿下吗?”一旁地嬷嬷添水时,轻声问道。
薛凤容吹着茶汤时的眼神若有所思,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子提着个食盒进来,恭恭敬敬地请安,有些不好意思又紧张地低着头道:“妾见殿下午膳都没用,就做了两道甜点,想为娘娘分忧。”
薛凤荣只看了女子一眼,她生得清丽,说起话来轻轻柔柔。此时因为紧张,显出几分比本就小的年纪更明显的稚嫩。
女子此时心里很紧张,怕王妃觉得自己恃宠而骄、故意上赶着争宠。没想到王妃只是笑着点点头让她起来,柔声道:“你能这样知冷知暖很好,去吧。”
女子闻言,喜出望外地起身,道了声谢就往正殿去了。
在她身后,薛凤容的笑容渐渐淡了,取而代之是一丝嘲讽的狰狞。
“这丫头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除了年纪小些,不论是长相、做派、才学,哪有一点上得了台面的地方,比西殿疯了的那位都不如,不知道给咱们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一连个把月宿在她屋中,把她宠得没边了。”
“因为她跪着抬头的时候,从俯视的角度看,眉眼有三分像那位。”薛凤容苦笑了一声,眼底的嘲讽分明成了自嘲。
嬷嬷当然知道那位是谁,自悔说了让王妃不开心的话,绞尽脑汁想移开话题找补一下时,薛凤容却自己接下去道:
“从前,殿下没想过他千珍万爱的人还能做那事,就算把她残虐得奄奄一息,也没想过亲手碰一下她的衣角。
现在他知道了,哪怕是假的,又怎么能忍住不尝尝是什么味道。”
嬷嬷自觉这不是自己该听的,心里想着该找个话头退下时,少言寡语的薛凤容不知为何今日话格外多,突然转头来笑道:
“嬷嬷,你看那孩子,她不可怜吗?”
“可怜……吗?她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幸选进王府,又得了殿下的宠爱,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精心挑着送给她。”
“是啊,所以多可怜。她这么小,遇见这样品貌的男子,对她嘘寒问暖、千依百顺,话好听、脸好看,手也大方。
她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陷进去吗?”
最后的问句,薛凤容是看着空荡荡的殿门问的,不知道在问谁。
“就像西殿疯了的扈飞燕,几年前也是盛安城以才貌闻名的贵女,什么好人家嫁不了。
咱们殿下每日给她写一封信,一年多没间断,天冷了担心她着凉,天热了怕她中暑。最后,让扈家唯一的女儿,拿着父兄的军功求着陛下当了妾室。
有一次她得意洋洋告诉我,说殿下爱她细腰,每每欢好之时,常亲昵唤她做‘袅袅’。”
说到这里,薛凤容满眼苦涩地笑了一声,“袅袅,袅袅一抹楚宫腰,多亲昵,多特别。
可他唤的,是‘缭缭’。
如今父兄战死,哪还有人在意扈飞燕是疯了还是死了,哪还有人记得西殿那个疯妇,曾经百人求娶。”
嬷嬷别说附和,就陪笑都不敢。她在晋王府年龄长了,知道过去的事,知道面前这个雍容端庄、看破红尘的晋王妃,在第一次知道赵缭的存在之后,大醉一场跪在晋王脚边,哭得涕泗横流。
那天窗户外,一直是她苦苦发问的声音。“表哥,你说你此生只爱我一人。”
那天,晋王没回答她一个字。
从第二日起,晋王妃再没唤过李诫“表哥”。
“不过说到可笑,哪有人比他更可笑呢。”薛凤容指代不明地道了一句,随即爆发出了极畅快的大笑。
“他一直用忠诚做障眼法,解释她不爱他。”薛凤容笑地一拍巴掌。
“现在好啦,她连忠诚都是假的。他多自负,多聪明,多可怜地被骗了十五年。”……
女子在敲响殿门之前,特意认真地理了理鬓发,生怕在心爱之人面前展现出不完美的一星半点。尽管她知道他不会介意,因为他对她是那样宽容,那样耐心,那样迁就。
当所有侍者甚至晋王妃亲自来敲门,请晋王用膳都吃了闭门羹,而此时女子敲了几声、自报家门后,殿内就传来温和的一声,说“进来吧”时,他对她有别于任何人的爱,好像又得到了印证。
被独特地爱着,是让人雀跃的。
可殿门推开的那一刹那,明明还什么都没看到,女子不知为何突然后脊一阵刺骨的凉,从脚跟冷到脖颈儿,本能地萌生出退意。
“殿下……妾打扰了,妾……先告退了……”女子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顺手要把殿门也合上的时候,手中本顺从跟着她的门,突然失去了控制,被从内拉开后,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以殿内的烛火做衬,李诫笑得满眼是光,扶着门道;“怎么要走呢?怎么又要走呢?”
话音落时,他的眼角滚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