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缭此来,是送李谊最后一程的。
所以,当李谊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她时,赵缭的眼睛渐渐圆睁,含在眼底的泪水刹那间滚落。
李谊安静地看着赵缭,什么话也没说,不像是刚从鬼门关走回来,而像是从平常的一梦中苏醒。
赵缭“腾”得站起身来,转身就走:“我去叫郎中进来。”
“赵缭!”李谊唤道,见赵缭不停又连唤了几声,同时向前挣去,眼见就要摔下床来,赵缭才转过身来,走回来把李谊扶着卧好。
“赵缭,我但凡还有第二条路,都不会杀雷峦。”玉色面具之下,李谊的眼窝深深陷进去,加上有出气没进气的声音,显出别样的诚恳。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赵缭坐回不算近的椅子上。离开了光圈中,赵缭脸上的无奈像是皮肤外浮的又一层惨色。
“我还不是没有第二条路走的时候,杀了你的大哥、三哥、姐夫和恩师。”
李谊笑了一声,在空旷的殿宇里传来微弱的回音时,像是深夜里的呜咽。
“我不明白,真的值得做到这个地步吗?”
“什么?”
“为了所谓的朝野清平,国泰民安。”
李谊移开目光,认真思考了半晌,才似答非答道:“百姓真的很苦……”说完,李谊没忍住咳嗽了两声,牵动着腰伤的伤口撕心裂肺地疼痛,不自觉皱了眉。
“光是累弯了腰,才能向天要一口饭吃,已是艰辛。再加上官员盘剥、徭役沉重,便是用成年累月的辛苦,只能换来食不果腹。
若还朝堂不安、战乱四起,青壮年充军、农田被毁、徭役加重、匪盗横行,害得百姓鬻儿卖女、生不如死……”李谊有些哽咽,半天才轻声但痛心道:“百姓何辜?”
当深陷的眼窝被厚重的晶莹包裹住,烛火之下,李谊的眼神只剩悲悯。
“百姓?”赵缭看着李谊的泪眼,全不见动容:“你说的是朝你的马车扔秽物的那群人吗?”
李谊眼中的悲悯更重,“他们受劳苦,还要被蒙蔽,不是更可怜吗?”
赵缭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那你呢?真的值得做到这个地步吗?”同样的问题,这次换李谊问了出来。
“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了什么。为了权势滔天、远大前程吗?”
赵缭垂着眼笑了一声:“就当我是为这些吧。”
“若真是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让无数无辜的人被牵连其中,值得吗?”
赵缭没有任何犹豫,眉目认真地点了点头:“值得。”
李谊被语塞一瞬,赵缭反问道:“我之才能,比之康文帝,比之李绮,何如?”
“更胜。”李谊诚心说道。
赵缭才二十岁,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往后几十年,是想也想不到的远大。
“那我取庸碌之辈代之,治国安邦、庇佑万民,不是一种慈悲吗?”
“取代的代价,就是当年的崔氏博河之乱!”李谊哑着的声音激动起来,“盛世坍塌,国帑不存,至今仍未愈合。”
“哪有想过好日子,又不用付代价的好事。”赵缭的眼神愈发冷了,清冷的声音娓娓道来:“陇朝开国两柱石,卫公崔氏、鄂公赵氏。崔敬洲进取,结局惨烈;赵岘退缩,结局平淡。
你做了和你舅父截然不同的选择,我也是,做了和我父亲截然不同的选择。
那就祝我们不用走父辈的老路。祝你结局不再惨烈,也祝我结局不再平淡。”
“雷峦之死,对你没太大影响,对吧?”李谊的眼神也冷了。
“实话说,是的。”赵缭毫不避讳道,“如果每堵我一条路,你就要豁出去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那可能我对你结局不再惨烈的祝福,不会应验了。”
“是啊,是有些狼狈了。”李谊自嘲地笑笑,眼神却是落在赵缭腰后:“这么狼狈的我,你一伸手就能掐死我,何必还带着兵刃呢。”
赵缭没有任何被拆穿的尴尬,从容地拿出玉带后挂着的匕首,笑道:“早知道你是这么大的阵仗,我便不用带柄小刀献丑了。”
说完,赵缭把随手往后一扔,坦然道:“还不出来吗?”
赵缭话音落时,之间殿宇中的柱子后、房梁上,屏风后、帷帐后,几十架弓弩上了弦,箭镞所指,全汇聚于赵缭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