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臭气和焦糊味,让四周的官员都纷纷往后退了几步,让出赵缭的视线后,就用同样充满烟熏味的袖子掩住口鼻。
赵缭却像是丝毫不觉,越走越近,越看越仔细。
盛安府尹忍不住问道:“侯爷,这还能认出来吗?属下已经传了仵作,应该很快就到。”
赵缭死盯着尸身一言不发,此时突然伸出手,在一具尸身的胸口处刨了刨。
空手刨死尸,看得周围人无一不是惊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赵缭的手则是突然停住。她看见了尸体右侧的第四根肋骨上,有一孔骨质凹陷,穿刺孔的边缘因长了骨痂而显得相对圆润。
赵缭知道为什么。多年前,她和隋云期、陶若里一起出任务,她被人射了冷箭,是隋云期推开她,自己却被射穿了胸膛。
郎中给隋云期取箭时,赵缭和陶若里在旁边紧张得死去活来,隋云期用毫无血色的嘴吹着口哨,轻巧地说着自己真命大,眼见要射穿心脏的箭一偏,不过射穿肋骨而已。
赵缭的手就停在尸体上,掌上沾上他黄褐色的骨灰,缓缓闭眼仰起了头。
在她眼前,隋云期的脸、原涧的脸……每一张隋云期用过的人脸,哪怕只用过一次、用过一天的脸,都无比清晰地出现。
让赵缭怎么信。
赵缭宁可相信世界上所有人的右侧第四根肋骨都中过箭,也不能相信这具焚化的尸体,居然是隋云期。
那可是隋云期!一辈子制作了几千张人皮面具的隋云期!
他怎么可能没有一张脸地死去——
作者有话说:老隋再见这章真的有点狗了,我深夜对着电脑流眼泪
第320章自我放逐
燃烧后浅薄的温度,是隋云期最后的体温。
即便如此,它也在赵缭手中一点点流失了。
隋云期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是他杀还是自杀,这一切一切,赵缭根本不需要查,隋云期余留的温度就是回答。
赵缭知道,李诫到最后也没能找到隋云期,没有再威胁过他,没有再给他施压。
因为李诫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告诉隋云期自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用旁人动手,隋云期会把自己杀死。
而直到这一天,赵缭才想起很多寻常的细节,都藏着隋云期必然的离别。
比如他眼底的青色为什么越来越深,他的笑容为什么越来越吃力,身体越来越差,心事越来越多;比如隋云期为什么熬油一样,急着给赵缭找到治疗李谊血亏之症的解药。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份被李诫抓住,随时都有可能害死赵缭,害死陶若里,害死观明台的许许多多人,隋云期就给自己判了死刑。
他是把自己害怕死的。
他怕啊。怕得要死,怕地死了。
可他怎么会藏的那么好。离别那一夜,他笑着挥手时的轻松,让赵缭真的相信,他们一定会再见。
再见,就是这个样子了。
赵缭立刻从隋云期的尸身上抽回了手,在手指抽搐得失态之前。
“把人带走。”赵缭扔下这一句,转身飞快地往外走,白色的衣袂翻得像是骤雨前的云。
但凡脚步再慢一点,赵缭就要忍不住喊出来了。
所有心头容不下的悲恸,溢出来冲向喉头化作嘶喊时,会像呕吐一样难忍。
可冲出废墟,冲到无人的地方时,所有的痛又以更加沉重的方式砸回了心里,就像是吞了几锭秤砣,赵缭就是抠嗓子眼,也喊不出来了。
有的,只是耳朵灌了水,眼睛灌了水,鼻腔灌了水,口腔灌了水。
赵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回去的,只是终于探出水面、恢复呼吸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卧房里,窗外漆黑一片。
最开始时,赵缭不喜欢隋云期。他乐观得太虚伪,诙谐地太刻意。
他真的开心过吗?可他嘴角的笑容很少消失,打趣的笑话难得消停。
太多赵缭藏不住愤怒的时刻,他都嬉皮笑脸地过,还要拉着她也嬉皮笑脸,让赵缭的愤怒显得很没城府。
可嬉皮着笑脸着,日子居然就这么一天天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