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时,康文帝还是有所犹豫的。赵岘可是开国二柱石之一,岂是能够随意拿捏之辈。
李诫听了,只是笑着请皇帝放心。他说如果以鄂国公府全府的性命做要挟,赵岘会舍弃赵缭的。
李诫没说的是,这个看似艰难的决定,赵岘第一次做出时,都是顺顺当当。更何况如今,他恐怕早已经熟练。
于是,三日后京城守备军兵临崆峒城下,以搜查逆贼旧所、捉拿叛臣同党之名,要进入崆峒城搜查,锁拿崆峒城中所有的赵氏族人回盛安。
赵岘站在城墙上,看城下的将领虽来势汹汹,却又言谈客气,传皇上口谕,说信任鄂公必定和反贼赵崛、赵缭等无染,许诺只要鄂公、鄂国夫人、赵小公爷和薛大奶奶返回盛安,陛下必不加害,也相信其余赵氏族人和逆臣无关,不再追究。
说到这里时,那将领面上变了颜色,抬高了声音:反之,则必定和赵崛贼人、赵缭贼人同谋,陛下必以谋反之名严惩不贷,株连九族!
赵岘扶着城墙,一句话没说,转身下了城墙。
走下城墙,赵岘摸着自己一头花白的头发,老泪纵横。
赵岘怎么可能不明白,康文帝此时要拿他们回盛安,就是要以他们的性命掣肘赵缭。
可是刚才在城墙上扫了一眼,赵岘也明白了康文帝的决心了。城下起码有三万兵马不止,铁了心带不走他们,就踏平这座城池。
全族人还是女儿。
十六年前,赵岘就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如今,他已年过半百,这个选择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杀疯了x2给康文帝一点小小的缭缭大王震撼!
第329章随春
赵岘步履蹒跚、踌躇满腹,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还没走回赵府,远远就看赵府院中升起滚滚浓烟。赵岘以为有人偷袭了赵府,念及妻女亲眷都在府中,不禁急火攻心,提起沉重老迈的双腿,疾步回府。
等赵岘气喘吁吁冲进内院时,等待他的是火光后,沉着凝视着烈火的妻子。
火舌在她的瞳孔颤动,却将她的黑瞳趁得愈发宁静。
赵岘走近才发现,火堆中燃烧的宝蓝色华服和宝冠,乃是妻子封一等诰命时的礼服。而她身上穿的,是一身银质薄甲。
赵岘不可思议地看着妻子。
鄂国夫人已经精神恍惚了一整年,常常一睡就是一整日,醒来就抱个长枕晃悠着唱儿歌。偶尔看着神情正常一些,也不怎么说话,只是蹙着眉垂泪。
听到脚步声,鄂国夫人才抬起双眼,直直看向赵岘,开口便是:“赵天襄,你要再一次舍弃宝宜吗?”
赵岘咬着牙沉默的一瞬,他眼中的犹豫深深激怒了鄂国夫人。即便是映满了火焰的眼睛,泪水还是四面席卷而来。
但这眼泪,不是悲伤,而是悲愤。
“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带着芙宁,带着你们赵家的人赶快北逃吧。我会死守崆峒,直到城下那群鼠辈冲杀进来,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
总之,我绝不会为了活命,自己走出城去,让他们拿我这条老命,去威胁去伤害宝宜!”
“夫人……”
“哼,你以为不能吗?你以为我不敢吗?”鄂国夫人冷笑一声,昂起下巴来,同时滚落的泪珠不是脆弱的倾泻,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你可别忘了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什么地方。”
赵岘在看鄂国夫人这一身铠甲,在恍如隔世的不真实中,才想起上一次见妻子着这身铠甲,已经是三十年前了
他怎么会忘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兵荒马乱的战场中央,矩州名将王从德的幼女王随春横刀立马,所到之处尽斩敌首,是战场上最利的刀,也是最清的风。
“宝宜……”
可就是这样骄傲的王随春,只是唤出女儿的闺名,就已经哽咽难言,嘴唇嗫嚅半天,泣不成声道:“我的宝宜,太苦了。能走到今天……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王随春病倒的这一年,国公府遍请名医却毫无效果。直到兵临城下,两个侍女在窗下不忿地聊天时,说起赵缭在宫门口鸣冤被殴打至小产,王随春混沌了一年的双眼,一点点清澈了。
王随春仰头看向天际,“宝宜,阿娘已经舍弃过你一次,这次,阿娘绝不会再松开你的手。”
赵岘看着妻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转身离开。等他再回来时,笑声已然停下,取而代之是左手提着的长枪,右手抱着的银盔,以及紫色的披风。
十五年前,赵岘以为拿起枪是最难的。可直到今日再次提起已经生锈的长枪,十五年的得失荣辱全在眼前时,赵岘才恍觉,其实放下枪才是最难的。
因为崆峒赵家人,握住枪就握住了一切。
当赵岘生锈的枪尖,王随春钝了的刀刃对准城下围兵时,阳光出奇得闪耀。闪耀得让很多年轻的,或是健忘的人骤然想起,陇朝的半壁江山,因何而来。
赵岘、王随春二将率一万安州军,将三万陇朝最精锐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连胜三场后仍余怒未消,足足驱敌七十里。
消息传入皇宫,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康文帝,已经连暴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躺着看着床顶,一时间绝望、无力、悔恨,以及他甚至不敢承认的愧疚,全都像梦魇中的小鬼作祟,压得他的心都已然跳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