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轮船一过长寿县城,就对着江雾中渐渐清晰的长江、嘉陵江汇合处的朝天门码头亢奋地鸣笛。
这是一艘重庆至武汉的客运船,一个月的时间它从朝天门码头起程在宜昌打个转,装满一船的峡江风景,装满一船的奇闻逸事,也装满船工们被江风吹焦的干柴般的欲念,回到那个坐山抱水的家乡。
杜船长一只手提了托人从上海带的包有“玻璃”纸的糖果,一只手提了用旧报纸裹紧的烟叶和烟丝,慢慢地沿着岸边的石梯往家里走。他的家就在老城里巷子头的吊脚楼上,家里有嫁给他10多年的婆娘和两个人称赔钱货的女儿。杜船长每次回家都得穿过那个叫“东水门”的破旧的老城门,每回上岸都不慌不忙的,他才不想像船上那些后生家鬼追起一样往屋头跑呢。
“没有风来,没有浪哟,船驳子啥,啷个在晃哟,大姐幺妹嘛,你猜一猜呀,看看哪个啥能搭得上哟。嗨……”
杜船长踱着方步,哼着抒情版的川江号子就来到了自家门口。照例,他那话语不多的婆娘会打一脸盆滚烫的热水放在洗脸架上,腾腾的热气一会儿就模糊了架子上的镜片,遮掩住了船长有些急切的眼神和婆娘脸上的些许的慌乱。
忽听得巷口一声吆喝:“楼上楼脚的倒桶哟!”各家各户的门就吱吱嘎嘎打开了,宽衣解扣的女人们,趿拉着拖鞋,揭开捂了一天的尿罐,“噼噼啪啪”往板车上的大木桶里倒,一时间黄汤直下,臭气熏天。船长这时一准会趴在窗台上往楼下张望,因为那些在街沿边蹲着洗刷尿桶的女人们一准露着如去皮的藕一样白的小半个屁股。
那一夜,船长的鼾声半条巷子都听到了。
船长对婆娘说:下趟水跑完南溪到宜宾的短途就回来过年。大年三十的早上,他驾驶着装有百来号人的客船顺江而下。船上都是些去宜宾办年货的农民和商人,还有从抗战前线下来养伤的国民党伤兵。当船行至一个叫“筲箕背”的地方,正遇江中礁石上有人“打滩”。满船的人都围向一边看闹热,致使船身严重倾斜。江水进了底仓,慢慢淹过了脚背,淹过了膝。船舱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眼看船身就要翻转,杜船长用锤子砸开了驾驶室的玻璃窗,顺着水势朝下游游去……
不知过了几天,船长睁开像磨盘一样重的眼皮,在屋顶一口天窗投下来的昏暗的光线里,他看到一张年轻女人熟悉的脸,这女人就是住在南溪下游10多公里的江安县城的殷寡妇。前年,因婆娘一直未生男娃就叫两个女儿认下了已有1个儿子的殷寡妇作“干媬媬”(干妈),说是将来好养男娃。
突然有一天,船长婆娘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由分说地照着殷寡妇的脸就是一大巴掌,这寡妇不哭也不闹,当晚把娃儿拉到船长和船长婆娘跟前,硬要他们认下娃儿作干儿。第二天一早,殷寡妇就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她在下江一带帮人。船长在坐了当局几个月的大牢后恢复原职,一直干到解放,干到退休。
杜船长生名叫杜开明,因出生在长江边的巫山深处,且为人爽快,做事敏捷,兄弟伙们便给他取了个极富个性的外号——“杜鲫壳”。
“鲫壳”十一二岁就跟着父亲在大宁河里放排,跑货运。他们把山里的药材、山货等经大宁河放到长江,又把城里的烟草、洋酒等从大宁河拖进山里。“哟呵呵……”的号子一起,木排便像一张树叶顺流而下,放排人的歌声也跟着被拖出去很远。
“那边的妹子亲又亲哟,好像河里的鲤鱼精。河里的鲤鱼莫慌走嘛,让哥下河来亲一口。”
“鲫壳”长到15岁时就来到重庆的李家沱“接漂”(大船无法靠岸,用小木船划过去接大船上的货物上岸)。“接漂”的人要下水推船,他们只穿一件过膝的长衫,里面连**也不能穿,每往深水里走一截就把衫子往上卷一截,直到白晃晃的屁股出没在白晃晃的江水中。到了有一天“鲫壳”也羞于卷起他的长衫时,他就跟着父亲上了大轮船,正式在川江上的客货轮上当上了水手。
他除了干水手分内的事外,还兼干杂工的活路:给船长打洗脚水,给客人和其他船员送饭。只见他一手端碗碟,一手撑着船栏杆起身一跳,轻巧得像鲤鱼跳龙门,从船尾的厨房到客舱和驾驶室一圈的路程被他省去一大半。由于精明又勤快,未满三年他就当上了舵工。一站上驾驶台,“鲫壳”就特别兴奋,一兴奋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讴”几句自创的“打油诗”:
不图富来不图有,但愿长江化成酒。闲来躺在沙滩上,一浪打来喝两口。
就像走下水的船一样,“鲫壳”以后的晋升路是顺水又顺风。从三副到二副,再从二副到大副,时间一到就上一步楼梯,不磕不碰的,但他觉得生活似乎过于平静了,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喜欢在浪里“扎猛子”的人。不久,这样的机会还真就来了。
这一年已是船长的“杜鲫壳”驾着“江渝轮”从重庆经三峡直抵上海。百余名商人和游客在轮船一进三峡就齐刷刷地站满了甲板,“咿咿呀呀”地兴奋个没完。当轮船驶进瞿塘峡里一个叫“白鹤背”的石滩前时,船舵突然失灵,对直朝黑压压的礁石冲去。杜船长命舵工强行启动应急舵:“对到石滩开,不要偏舵”!轮船便开足马力向石滩驶去,全船的人都吓得闭上了眼睛。然而,轮船在接近石滩时却顺着两边的水势擦着礁石驶过……从此,“杜鲫壳”在川江航运上名声大振,船员们明里暗里认他为真正的“船老大”,于是他就理所当然地有了“山大王”的待遇……
退休后的杜船长还是丢不下他的“浪里人生”,他干脆在朝天门码头的一个老茶馆召集起一群川江船人,一帮老哥,一根烟杆,一杯老茶,一通旧话,一坐就是一整天。
“文革”期间,家家户户挖地道,备战备荒。一天清晨,见时间还早,杜船长想先拐到老船工家吹“龙门阵”,哪知黑灯瞎火的堂屋正中挖有一个一米多深的坑道,船长一脚踩空,摔了下去。奇怪的是那柄叶子烟杆“毫发未损”,一杯浓茶滴水不撒,但他却因右腿粉碎性骨折被送到医院。
医院的好医生都下放改造了,船长的伤腿被一帮工农兵学员当成了活教材,大小手术共9次,埋在骨头里的钢针再也取不出来。长江上的“蛟龙”,叱咤川航的船老大,被搁上浅滩,再无翻覆之日。或许是前40年他开着船把该走的路都走完了,这后10年老天爷要让他在**度过,寸步难挪。
这10年,不知道多少次他在梦里穿云破浪,快意行走;不知道几回梦醒时分,他老泪横溢,暗自伤神。他一天天萎缩下去,吼声渐少,鼾声渐弱,直到一天夜里,已是肺癌晚期的他,不哼不喊悄悄地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