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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护佑（第3页）

晴空万里，像被水洗过的蓝，干净又温柔。

杜宇的鼾声沉沉的，像矿井通风机的嗡鸣，钝重而持续，一下一下扯得梦瑶心里发慌。穿衣服的手下意识地快了几分——好像再慢一点，那嗡鸣就要在心口凿出个洞来。她太熟悉这声音里裹着的疲惫了，一如昨日矿井口那筐刚提上来的矿石，单是一块就坠得人喘不过气。梦瑶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扰了他。让他多睡一分钟，就多睡一分钟吧。

她望见杜宇那件汗衫，搭在妈妈从家乡带来的小木椅上，已经散开，潮湿而坚硬，像被汗水反复腌渍的硬壳。布面上隐约一层白霜，那是矿石粉混着汗碱析出的盐花，散发着一股洗也洗不掉的矿井味。这味道让她心里一抽。她又望见了桌上那只粗瓷碗，边沿磕破了一小块，露出陶土的褐色内芯——那是上月刚发工资时买的一套碗碟，碎了一个，谁也舍不得扔。昨夜他就是用这只碗，一口气灌下三大碗温白开水，喉结滚动的样子，好像要把全天耗尽的气力都从水里补回来似的。

她迅速系好围裙，炒了一碟青椒豆豉（只放了一丁点青椒），装上昨天拌好的油炸花生米，都是杜宇爱吃的下饭菜，又瞄了一眼电饭锅，饭还在煮。这锅还是结婚时凭票买的"三角牌"，内胆铝皮已有些发黑。

洗了手，她轻轻来到床前，看熟睡的杜宇。怕惊动他，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抚平他梦中紧锁的眉头，指尖却在距皮肤一寸处停住。最终，只是将被角替他掖紧，然后悄悄地，用目光在那眉间揉了揉。

她知道，他会准点醒来，吃了早餐去矿山上班。然后她提了那只竹篾篮子，也是妈妈从家乡带来的，磨得发亮的提手上缠着胶布——去菜市场买菜。从本周起，她准备每个周末将午餐送到矿上去。让杜宇吃口热的，也让他那些同样卖命的工友们，瞅瞅他娶了个什么样的婆娘。这里是县城最大的菜市场，在老街的河滩边上。

晨光熹微，湘北小城的盛夏清晨还带着夜露的凉意。三点刚过，第一声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划破寂静，像拨动第一根琴弦，整个菜街霎时活了过来。

梦瑶提着空竹篮，站在街口的桂花树下，先在心里默念：猪血要新鲜的，豆腐要临桃（临湘桃林）的嫩豆腐，丝瓜要顶花带刺的嫩条，边鱼要活的，苦瓜要白皮带瘤的……一样都不能少。杜宇的胃

是那年下水救学生时落下的病根，吃不得丁点儿刺激。那些辣椒，再鲜亮再便宜，她看都不会看。

她先闻到的是泥土气，紧接着是各种气味都醒了——肉摊上铁钩挂着还温热的猪肉，散发出生血气；豆腐摊的木格子渗出豆酥味；鱼盆里鲫鱼甩尾溅起带腥咸的水花。

"让一让！让一让！"一晚未合眼的菜农扛着扁担，两头竹筐里嫩黄瓜顶花带刺，茄子紫得发亮。他额头沁汗，草帽边缘都被浸深了颜色。筐底藏着妻子准备的铝饭盒，为抢早市，他抽空蹲在石阶上扒拉两口昨晚的剩饭，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菜摊。

临湘桃林的豆腐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卖豆腐的老李头不慌不忙，用铜钱薄的铝片刀轻轻一划，方方正正一块嫩豆腐就颤巍巍地托着荷叶放到了梦瑶篮子里。那豆腐白得像玉，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皮，轻晃一下，内里柔嫩的质地像要化开。梦瑶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豆腐边缘，指尖传来微凉的弹性——"嗯，这是今天的头板豆腐，不酸。"她满意地点头。

旁边卖鱼的老李则是另外一种架势，刮鳞、剖肚、去鳃，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鱼档的腥风刮过来，梦瑶侧身躲过飞溅的鳞片，目光在几个鱼盆里扫过，最后落在一条还活蹦乱跳的边鱼上。

那鱼脊背青灰，腹部银白，鱼鳃一张一合，鲜红有力。

"就这条。"她指了指。老李麻利地捞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木板上，鱼身还在剧烈弹跳。他一刀拍晕，刮鳞时鱼鳞像细碎的银片四溅，落在黑腻的案板上。梦瑶看着那鱼肉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心下满意——清蒸出来，鱼肉最嫩，不扎胃。

"杜校长屋里个！"卖青椒的大婶认得她，把青椒在她面前晃，"半夜三点摘的，还带着露水呢"说着，指甲在表皮轻轻一掐，"嗤"的轻响，汁液迸出，"就一毛八卖你，两毛找两分。"

梦瑶笑着摆手，目光却越过青椒，落在后面的苦瓜摊上。她走过去，弯腰在苦瓜堆里仔细翻拣，专挑那些表皮布满细小瘤突、颜色白绿的嫩苦瓜。手指掐一下瓜蒂，渗出清汁，她闻了闻，有股子清新的草木味——这是苦瓜最败火的时候。"婶子，不要青椒。我家那位胃不好，苦瓜要两条。"

她身上这件的确良衬衫在灰扑扑的菜场里很是扎眼，几个相熟的菜农都晓得，这是政府宿舍楼里的娘子。她按月拿工资，出手比农家妇道略大方些，但还价时也透着其它家属的精明——不是抠那几分钱，是要让买卖双方都体面。

卖菜的王麻子正在整理豇豆，把蔫了的掐头去尾，码得整整齐齐。梦瑶走过去，拣起一扎顶花带刺的嫩丝瓜，瓜身上还有一层白霜似的茸毛。她用手指肚轻轻刮了刮瓜皮，茸毛纷纷落下，露出青翠的本色。"这瓜好，不硌牙。"

"称点猪血啵？新杀的猪，血还热着。"屠户老姚从钩子上的半片猪后臀上割下一刀肥膘，油腻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猪血补铁，吃了好。"

"要的要的，"梦瑶心头一热，看着老周从桶里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鲜红猪血，倒入牛皮纸袋。猪血在袋里晃动，微微凝固，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她想起杜宇每天挑石头，血流得快，得补。"多称些，两毛钱的。"袋面很快蒙上一层白汽。

国营菜店门口已排起长队，都是些持家有道的主妇，等着八点开售限价冬瓜。梦瑶没往前凑，她径直走向卖韭菜的摊子。那韭菜根根紫根绿叶，鲜嫩挺括。她抓起一撮，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子辛辣的清香——做韭菜盒子最香，韭菜补肾，杜宇多吃点能强健身体。

八点刚过，太阳升高，热气开始蒸腾。菜叶微微打蔫，但人声更加鼎沸。自行车铃在人群缝隙里叮当作响，车把上挂着刚割的五花肉。

梦瑶的篮子越来越沉：嫩丝瓜、一条活蹦乱跳的边鱼、猪血豆腐、两条苦瓜，再加两把韭菜。她在一处摊位前蹲下，看摊主正用喷壶给空心菜喷水。水珠挂在翠绿的菜叶上，滚来滚去，像碎钻。梦瑶拣起一把，茎杆脆嫩，叶子舒展，这是最后一道凉菜。她把找零的两分钱硬币放进口袋。抬头时，街面已被太阳锻成一片晃眼的银镜。

那两分硬币在的确良裤兜里，硌着大腿，像一句提醒：这两分钱能买一盒火柴，不能浪费。她想着，篮子沉得勒手，"他的生活补贴要留着给剑波、梦星他们读书用，我的工资得全部换成能让他吃下三大碗饭的菜。"

她不觉加快了脚步，抱紧篮子小跑扎向政府宿舍楼的巷口。塑料凉鞋踏在滚烫的石板路上，嗒嗒声响，不似金石声，倒像是她轻柔而坚定的脉搏，为这个清晨，也为他们共同的生活，标定了向前行进的节奏。

身影倏地没入熔金般的阳光里。她低声呢喃，将话语托付给风，让它先一步奔赴矿山：

"杜宇，你撑的是家，我撑的是你。

等我把这些绿叶子炖成光，一口一口渡给你，

你就能在漫山的石头里，

摸到一点点温暖的早晨。"

矿区

矿区工棚食堂周遭的谈笑声，斧凿般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