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行?清花清草都是大姑娘了,跟我们挤一间房像什么样子?”
“那就我去柴房搭个铺,”林清石说,“你带著家安家寧跟清花清草睡一间房。”
陈阿圆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假装看自己的鞋。
“林清石,”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別的本事没有,对人好这件事,你是真的会。”
林清石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只是憨憨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柴房搬木板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远水和苏阿梅到了永春。
他们是坐班车来的。从泉州到永春的班车每天只有一班,早上出发,中午到。陈阿圆抱著家寧,牵著家安,站在村口的路边上等了一上午。家安两岁了,正是最调皮的时候,在路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头,陈阿圆喊了他八遍“別跑太远”,他当耳边风。
车来了。
一辆破旧的客车,车身是蓝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像一条生了癣的狗。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先是苏阿梅从车上下来,然后陈远水跟著下来。苏阿梅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头髮也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手里提著一个蓝布包袱,背上还背著一个竹篓。陈远水跟在后面,左手提著一个编织袋,右手拄著一根竹竿当拐杖——他的左腿比以前更瘸了,走路的时候整个身体往右边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陈阿圆看见父亲那个样子,心里猛地一酸,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她忍住没有哭,把家寧往林清石怀里一塞,快步走过去,接过了父亲手里的编织袋。
“阿爸,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老毛病了。”陈远水用竹竿点著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但不让人扶,“天冷了,关节疼。没事。”
苏阿梅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医生说是风湿。早几年就有了,他不肯看。”
陈阿圆看向父亲,陈远水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不接茬。她看著父亲的背影,看著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酸。她想起小时候在箩筐里,父亲挑著她和弟弟,走在滇缅公路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也瘸,但那时候他走得很快,快得她坐在箩筐里能感觉到顛簸,身体一上一下的,像是在坐轿子。现在他连路都走不稳了,但他在她面前还是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样子。
她別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
家安跑过来,站在陈远水面前,仰著头看著他。家安两岁了,会说一些简单的词了。他看著这个拄著竹竿的老头,歪著脑袋想了想,然后喊了一声:“阿公。”
陈远水停下来,低下头看著这个小小的男孩。家安穿著一件红色的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毛线帽子,帽子上有一个绒球,走起路来一顛一顛的。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里的门牙只有两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黑的洞。
陈远水蹲下来,蹲得很慢,左腿先弯下去,右腿再跟著弯,像是怕腿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蹲了下来,和家安平视。
“叫阿公。”他说。
“阿公。”家安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更大声了,像是在跟看不见的对手比赛谁的声音大。
陈远水的嘴角动了动。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被水泡开了一样。
“好。”他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的感情,比他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然后他站起来,拄著竹竿,继续往前走。走到林清石面前,停下来,看了看林清石怀里的家寧。家寧正在睡觉,裹在一床小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这是查某囝?”
“是,阿爸,叫家寧。”林清石的声音有些紧张,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检阅。
“家寧,”陈远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陈阿圆跟在父亲身后,听到他说“好名字”,眼眶又红了。她知道父亲为什么说“好”。“家安”的家里有陈家的“家”,“家寧”的家里也有。父亲听出来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好名字”。
她加快脚步,走到父亲旁边,一只手提著编织袋,另一只手伸出去,小心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陈远水没有推开她的手。
他让她扶著,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林家的院子。
那天晚上,陈阿圆做了一桌子菜。
她燉了鸡汤,红烧了一碗肉,炒了几样青菜,蒸了一锅白米饭,又从罈子里舀了一碗自己醃的金枣。
苏阿梅吃了第一口饭,眼泪就下来了。她用筷子夹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跟我做的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