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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新的开始找铺子(第5页)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她在那条街上走了很久,从中山路走到东街,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走到南门。她不觉得累,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著走,停不下来。每走过一家店,她就在心里想:这家店太大,租不起;这家店位置不好,太偏;这家店太小,摆不下罈子;这家店的房东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这家店离陈家铺子太远了——陈家铺子已经没了,但她还是觉得远。

她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来了。

那条巷子很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巷子的两边是老房子,砖墙已经发黑,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从巷子尽头的院子里伸出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她看著那棵榕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

“你怎么了?”林清石走过来,看见她在哭,慌了。

“没什么,”陈阿圆用手背擦掉眼泪,“眼睛进了沙子。”

林清石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风都没有。他没有再问。

她在泉州找铺面找了三天。

第一天走遍了中山路、东街、西街,看中了两家,一问租金,嚇得舌头都伸不直。一家要五十块一个月,一家要六十块。她在永春那三间砖瓦房,一个月才交两块钱的宅基地使用费。六十块,她在永春的铺子有时候一个月都赚不到六十块。

第二天她去了南门和北门一带。这里偏僻一些,租金便宜,但人也少。她在一家快要倒闭的杂货铺门口站了很久,看著里面灰尘满面的柜檯和货架,心里盘算著如果把这里盘下来,要花多少钱重新装,要多久才能把本钱赚回来。她算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第三天上午,她在一条叫“承天巷”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青砖黑瓦,木门木窗。门板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屋里掛著的蜘蛛网一摇一晃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有几块石头从土里冒出来,像一颗颗臥在地里的蛋。

但它有一面朝东的窗户。早上的阳光会从这扇窗户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罈子上,照在柜檯上。陈阿圆站在那扇窗户前面,把手伸进光柱里。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是黄的,被茶叶汁液染成的黄,在阳光里变得透亮,像一块琥珀。

“就是这里了。”她说。

林清石站在旁边,看了看那间破屋子,看了看屋顶漏光的瓦片,看了看地上坑坑洼洼的土,看了看墙上脱落的石灰,看了看窗户上破了几个洞的纸。他没有说“这里太破了”,没有说“需要花很多钱修”。他说了一个字。

“好。”

当天下午,他们找到了巷口一个修自行车的老人,问他这间铺面的房东是谁。老人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棵大榕树后面的院子,说了三个字:“找林伯。”

林伯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放著一壶茶和一把蒲扇。他听陈阿圆说明来意之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生意?”

“杂货。”陈阿圆说,“醃茶叶、金枣、虾酱。”

林伯愣了一下。“醃茶叶?缅甸那种?”

陈阿圆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伯没有回答。他看著陈阿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阿爸是不是叫陈远水?”

陈阿圆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她盯著林伯,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林清石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怎么知道我阿爸?”

林伯伸出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这条巷子出去,往左拐,走三百步,就是陈家铺子。你阿爸在的时候,我是他的客人。”

陈阿圆的腿软了。她扶著林清石的胳膊,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林伯的藤椅前面。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很响,但她不觉得疼。她蹲在那里,抬起头看著林伯,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陈家铺子……”她的声音沙哑了,“陈家铺子不是关了吗?”

“关了。一九五一年关的。”林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不在乎,一口闷了,“你阿爸关铺子那天,我去帮他搬东西。他把柜檯上的金枣一颗一颗地捡进罈子里,把罈子封好,放在墙角。他说,等以后政策好了,阿圆回来,还能接著卖。”

林伯放下茶杯,看著陈阿圆。

“阿圆,你是不是叫阿圆?”

陈阿圆蹲在那里,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林伯的脸,看不清他身后的榕树,看不清这个陌生的院子。但她看得见那排金枣——一颗一颗的,金黄金黄的,摆在粗陶碗里,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是她七岁那年磕掉的。

她看得见那根扁担——掛在墙上,断过三次,绑著三道麻绳,木头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

她看得见那个人——蹲在灶间门口抽菸,眉头皱著,嘴唇抿著,手在抖,但脊背是直的。

“是,”她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我是陈阿圆。”

林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把蒲扇塞进她手里。

“这间铺面,我给你留著。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他转过身,拄著拐杖,慢慢地走进了屋里。木门关上了,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响,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蹲在院子里,手里握著那把蒲扇,蒲扇上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蒲扇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跟她阿爸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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