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寧,盐。”
家寧从灶台上把盐罐递过去,陈阿圆用手指捏了一撮盐,撒在锅里,用锅铲翻了翻,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点了点头。
“再燉一会儿就好了。”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从案板上端起切好的萝卜,倒进旁边的汤锅里。汤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萝卜倒进去,沸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沸腾起来,把萝卜块推得上下翻滚,像一群在水里嬉戏的小鱼。
苏阿梅坐在小屋的床沿上,听著灶间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她听见陈阿圆喊“火小一点”,听见家寧应“知道了”,听见锅铲碰到铁锅的叮噹声,听见菜刀碰到案板的咚咚声。这些声音她听了一辈子了,在缅甸听的是苏阿梅在灶间忙活的声音,在泉州听的是陈阿圆在灶间忙活的声音,在永春听的是林母在灶间忙活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一样,缅甸的灶台是砖砌的,锅是铁锅,锅铲是铁的,声音脆;泉州的灶台也是砖砌的,但锅是铝锅,声音闷;永春的灶台是泥糊的,声音又不同。但这些声音都是一样的——都是家的声音。
年夜饭摆在小屋里的那张旧木桌上。木桌是林清石从巷口收破烂的老陈那里买来的,用了八块钱,四条腿不一样长,他在桌腿底下垫了三块瓦片才稳当。桌上摆了六道菜: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萝卜汤、炸带鱼、一盘金枣。没有鱼——不是买不起,是陈阿圆觉得“鱼”和“余”谐音,有余是好的,但她不想有余。她想要刚刚好。刚刚好就够了。
一家人围著桌子坐下来。苏阿梅坐主位,那是林清石特意留给她的。她在桌边摸了半天,摸到椅子的位置,坐下去,两只手放在桌上,摸索著面前的碗筷。家寧把一碗饭端到她面前,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阿嬤,饭在你面前,菜在你右手边。”
苏阿梅用筷子在右手边探了探,碰到了盘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她说。
陈阿圆愣了一下。菜是她烧的,她尝过,不咸。她看了看家寧,家寧摇了摇头,意思是“我觉得不咸”。陈阿圆没有追问,夹了一筷子那道菜放进嘴里,不咸。
“阿母,不咸。”
苏阿梅没有爭辩。她把那口菜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是萝卜汤,清淡的,她喝了一口就说“淡了”。家寧赶紧去灶台端了一碟盐过来,苏阿梅用手指捏了一点放进汤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陈阿圆看著母亲,心里忽然明白了。不是菜咸了,不是汤淡了。是陈远水不在了。这些菜的口味,是陈阿圆按照自己记忆中的味道做的——那个味道,是苏阿梅年轻时候的味道,是陈远水还活著的时候餐桌上的味道。但苏阿梅吃到的不是那个味道。她吃到的是女儿的手艺,不是丈夫的手艺。不是不好吃,是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好了。
不一样,才说明日子在往前走。
家兴吃饭的时候特別安静,不像家安小时候那样挑食,不爱吃青菜。他什么都吃,给什么吃什么,吃饭的时候不抬头,不东张西望,不跟人说话。他吃东西的样子,像陈远水——低著头,抿著嘴,筷子夹得稳,碗端得平,每一粒米都吃乾净。
家安在泉州待了几天就回永春了。他还要上学,高一的课程紧,过了初五就要开学。林清石初四那天把他送回去,顺便从永春拉了一车货到泉州。货车在永春和泉州之间跑了一个来回,装的货物比上一次多了不少,车斗里的罈子挤得满满的,家安坐在罈子中间,两只手抓著麻绳,身体隨著车子的顛簸一上一下地晃。
“阿爸,等我毕业了,我来开车。”家安在车斗里喊。
林清石在前面开车,听不清他说什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在笑。
家安是在笑。他坐在罈子中间,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上。棉袄是林清石穿过的,改小了给他穿的,袖口的螺纹已经鬆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不在乎,他觉得坐在罈子中间、被阿爸开著货车载著、在永春和泉州之间的山路上跑,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一九七九年春天,陈家铺子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陈阿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在灶台上烧一壶水,泡一壶茶,然后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板很重,她已经习惯了,卸第一块的时候有些吃力,卸到第三块就顺了。她把门板卸完,把地扫乾净,把货物重新摆整齐,然后站在柜檯后面,等著客人。
老客人开始回来了。
林伯每天下午都会来坐一会儿。他拄著拐杖,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两百米的巷子他要走七八分钟。他走到铺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不买东西,就是坐著。陈阿圆给他倒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一口,放在脚边,看著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这样。”林伯有一天忽然说了一句,“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泡一壶茶,看著巷子。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我说路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路好看。路每天都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的人,跟昨天走这条路的人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的理由,跟昨天走这条路的理由不一样。”
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听著林伯说这些,没有说话。她也在看路。她站在柜檯后面,透过敞开的门,看著承天巷。巷子是窄的,青石板铺的,两边的老房子墙上长满了青苔。春天来了,青苔更绿了,墙缝里钻出了几株野草,细长的茎顶著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地摇。
她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提著菜篮子的老太太,背著书包的学生,骑著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推著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拄著拐杖的老人,牵著手的情侣。这些人从巷子的一头走进来,从另一头走出去,有的会在她的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一眼,问一句,买或不买,然后继续走。他们走得很快,脚步匆匆,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有重要的人要去见,有重要的地方要去抵达。
她在想,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人,像她阿爸一样,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有没有人走过比她阿爸更长的路?有没有人正在走一条比她阿爸更难的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走得很辛苦,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她站在柜檯后面,卖她的金枣、醃茶叶、虾酱。她的铺子很小,货物很少,赚的钱也不多。但她的铺子在这条路上,她在路上,路在脚下。
一天下午,一个中年妇女走进了铺子。
她的衣裳很旧了,袖口磨破了,衣领泛黄。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风沙和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站在铺子里,四处看,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