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夏天,陈家铺子门口多了一辆板车。
板车是林清石自己做的。他用后山的杉木做了车架,用货车报废的轮胎做了车轮,用两块木板拼成了车斗。车斗不大,刚好能装下四个罈子。他把板车推到铺子门口,用红漆在车斗上写了四个字:陈家铺子。
字是陈阿圆写的。她用毛笔写在纸上,林清石照著纸上的字用红漆描。他没有学过写字,手又粗,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陈”字的耳朵旁画得像一只蜗牛,“铺”字的点画得比横还长。但他描得很认真,描完一个字退后两步看看,不满意,用湿布擦掉,重新描。
描了一整个下午,终於描完了。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车斗上,像四个站不稳的人靠在一起。陈阿圆站在板车前面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像你。”
“像我什么?”林清石蹲在地上收拾油漆罐,头也没抬。
“像你这个人。歪歪扭扭的,但站得住。”
林清石把油漆罐的盖子盖好,用锤子把盖子敲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看了看那四个字。歪是真的歪,“林”字的两个“木”一个大一个小,“铺”字的“金”字旁写成了“全”,少了一横。但他觉得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的字都好看。
板车是给家安用的。
家安放暑假了。他在家里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每天在铺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鸡。他摸摸柜檯,摸摸货架,摸摸罈子,摸摸粗陶碗。他从铺子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走了一个上午,走得陈阿圆头都晕了。
“家安,你能不能坐著?”
“坐著干什么?”
“坐著不动。”
“我坐不住。”
陈阿圆看著他。家安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印著“永春一中”四个字,是学校发的。领口和袖口的螺纹已经鬆了,背心掛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他晒得很黑,比去年更黑了,脖子后面有一块被太阳晒脱了皮的伤疤,新的皮还没长好,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老鼠的皮肤。
“你去送板车。”陈阿圆说。
家安的眼睛亮了。“送什么?”
“金枣。醃茶叶。虾酱。每样装一点,推著板车在巷子里卖。走街串巷,看看有没有人买。”
“真的?”
“真的。卖的钱归你,成本给我。”
家安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三圈,转得快了,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柜檯,站稳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整张脸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阿母,我能叫阿明跟我一起去吗?”
“阿明是谁?”
“我同学。永春的。他也在泉州,他阿爸在这边打工。”
陈阿圆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要等你把货卖完再玩。”
家安从货架上搬了四个罈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板车的车斗里。罈子用麻绳绑住,坛口用芭蕉叶封著,怕顛簸的时候洒出来。他把板车推出铺子,推到巷子里,在青石板上试了试。车轮是货车轮胎改的,橡胶的,压过青石板没什么声音,只有一点点轻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爬。
“阿母,我走了。”家安站在板车旁边,一只手扶著车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要出征的將军。他的背挺得直直的,肩膀虽然还是窄,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弯著了。
“早点回来。”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
“知道了!”
家安推著板车走了。他的脚步声和板车车轮的声音混在一起,嗒、嗒、嗒——沙、沙、沙,在巷子里迴荡,慢慢地远了。
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家寧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阿母,你在看什么?”
“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陈阿圆没有回答。家寧已经十五岁了,暑假过后就上初三了。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她十四岁的时候不一样了。十四岁的时候她问“路有什么好看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十五岁的时候她问“路有什么好看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