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亚拉里德,没看见撒拉弗,却看见一只白色骆驼站在帐篷外的一小块阴影下。
诺亚拄着拐杖,腿上绑着干净的毛皮,站在骆驼旁边等他:“这不是分离,我的孩子。我们都很期盼看到你和沙地团圆,也许到那时我们才会真正相信你们是两个人。撒拉弗看过我的腿,他说再过两天我就能走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把你的脚放上来,我帮你骑上骆驼,就算是像你这样的小巨人,要上骆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骆驼身上没有鞍,背上满是粗皮。丹尼斯不确定自己坐上去会不会安全,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抓,没有缰绳也没有鞍头。不过亚拉里德的骆驼形貌似乎是有血有肉的,不是像虚拟独角兽那样朦胧虚假的。他无法想象会有缺乏生命体的骆驼。
玛特列匆匆从帐篷里出来,拿着一捆东西,眼泪在她脸颊上不断地流下:“这是你的衣服,也许哪一天你会用得着,再见了,亲爱的双胞胎,我们会想你的。”
突然间,丹尼斯被整个家族团团围住,有哭的有笑的,一个个在骆驼两侧伸手去抱他的腿,这是他们所能够得到的极限,即使踮起脚也一样。
雅弗拥着亚何利巴玛,雅丽思站在他们身旁。他们向他飞吻,他也同样回报。毫无预警地,骆驼向前走了,每个人都在他身后大叫:“再见了,双胞胎的丹,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再见!”他回头喊,想要挥手却又要留心不从骆驼上摔下去。
众人的声音愈来愈小,当这些声音完全消失时,骆驼也已经离开绿洲,走进沙漠里了。丹尼斯紧握住玛特列给他的衣服,这些是他把在肮脏垃圾坑里弄脏的衣服扔了之后剩下的。他想不出什么时候还会穿上这些冬衣。他也无法想象在拉麦爷爷的帐篷里和桑迪见面之后的未来。
他想起曾经不知在哪里读到,骑骆驼就像乘坐在海上晃动不停的小船,这对他来说是个非常贴切的形容。
他压低身子抓紧骆驼背上的白毛,试图配合骆驼诡异的节奏。轻柔的夜晚微风将沙粒吹上他的脸。在他们头上,沙漠夜空里闪耀着冷冷星光。远处的山尖冒着烟,地平线一片火红。丹尼斯很庆幸绿洲和这些火山的距离够远。
骆驼蹒跚地走过沙漠。他发现愈是贴近动物本身的节奏感,就愈不容易往下滑。用这种速度走,它大概要走过大半个沙漠之后才会发现他掉下去不见了,所以还是抓牢比较保险。
他努力地在这种韵律的骑乘里呼吸,到了明天早上他一定会全身酸痛,这远比骑马还折磨筋骨和肌肉。他发现骆驼的脚步变快了。他紧紧捉着它的颈子,差点抓不住掉下去。他开始往一边滑下去,兽皮也在他身体下方一起滑动。
骆驼突然奔驰过沙漠。在这一瞬间,丹尼斯才察觉它蹄下的沙石响着另一种节奏。
在他们身后有个声音靠过来大吼:“饿!”丹尼斯感觉到一股热气直冲而来,简直像火烧一样。他发现自己愈滑愈往下,直到他抓紧另一侧才知道骆驼转向了,这样一来它便挡在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和丹尼斯之间。他还在往下滑,最后他头朝下,从骆驼的肚子下面看过去。
有个东西从骆驼的另一侧看着他。那是一张脸,有着胡须,鼻子像球,眼神黯淡无光,头上的角往下弯,角上有可怕的尖端。丹尼斯顺着这张脸看向其他部分,看到的是狮子的身体;再往后看去却是直竖着的嘎嘎作响的蝎尾。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生物,现在也不想看。他抓紧骆驼的白毛,努力地爬回它背上。
骆驼奔过沙漠。
“饿!”那生物吼着。
丹尼斯觉得自己好渺小、好年幼、好害怕:“它会吃掉我吗?”
骆驼回头看他一眼,龙胆色的眼睛像谜一样难解。
“嘿!”他抗议,“你不阻止它吗?”
那张大脸逼近骆驼的背。“饿!”它又吼一声,大嘴一张露出两排又丑又短的牙齿,紫色的嘴唇张得大大的。
丹尼斯拉扯着骆驼的鬃毛:“救命!救我啊!”那丑东西的臭气逼近了,血色的大眼与丹尼斯的灰眼互相对看。他拉回眼光往下看,厚长如蛇般的舌头左右摆动着朝他而来。他往后退,想拿骆驼当挡箭牌,但那人面狮身的怪物跃过骆驼的背,落在丹尼斯身旁的沙地上。
“骆驼!”他大叫,“拜托你变回爱德梅尔!”他往旁边退开以远离那怪兽。
骆驼再一次敏捷地将自己置于丹尼斯与那生物之间。它看了丹尼斯一眼——他想起撒拉弗不喜欢干预或是改变任何事。
“嘿!”他叫着,“如果它把我吃了,难道不会改变什么吗?”
仿佛独角兽出现时的闪电,白色骆驼向上延展成一片亮白,像是要撞上星星似的,接着爱德梅尔就站在丹尼斯身边了:“走,人面狮身怪,快走。记得远离帐篷,而且别想吃掉长毛象。到沙漠里狩猎你的食物。”
人面狮身怪开始哭,泪水满颊,连胡子都湿了。
“不要想让我觉得内疚了,”爱德梅尔顿了一下,“虽然我是有那么一点不忍心,毕竟你是自然界里难得的奇观。”
人面狮身怪转身,头低低的,拖着狮子的身体走过沙漠,蝎尾发出尖锐的声音。
“哇!”丹尼斯说,“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啊。”
“话不能这么说。人面狮身怪能说的话没多少,敢做的事也没几件。”爱德梅尔捡起充当马鞍的皮袋,“走吧。”丹尼斯疑惑地看着他。
“剩没多少路了。我一直保持和绿洲平行的方向。你可以走一点路吧?”
“没问题。”他宁可走路也不想在骆驼背上弹来弹去。不过他好奇地问:“你不变回骆驼了吗?”
爱德梅尔把皮袋扔上肩膀:“至少不是现在。转换形体需要消耗不少能量,我们不愿在无谓的情况下浪费力量。人面狮身怪其实是个懦夫,但是沙漠在夜晚里可能会有其他危险,还是快点走吧。”
爱德梅尔往上看一眼,丹尼斯也望向星空,他看见兀鹰的黑翅在空中盘旋,遮住了星光。
拿非林所聚集成的圈子,在沙漠中形成一片黑暗,这黑暗所伴随的火焰比那些山顶一进一出的火光还要光亮刺眼,动物形体与拿非林之间的能量转换好像一场炫目的角力比赛。
他们以拿非林的形体爆发出的原始能量对话,再以负电形式回归动物宿主,然后为了彼此沟通又再一次迸发出光亮的翅膀,就这样来来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