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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张三闰(第1页)

我叫张三闰。这名字是我爹给起的。听我娘说,我出生那天正好赶上闰月,我爹蹲在院子里的铁砧旁边抽了半袋子旱烟,一拍大腿:“闰月生的,又是老三,就叫三闰吧。”简单,粗陋,跟我爹打出来的铁器一样,结实耐用,没啥花里胡哨的。我们老张家打铁,往上倒五辈儿,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就开始抡锤子了。那时候还不叫铁匠铺,就一个棚子,一口炉,一把锤,走街串巷给人家补锅修犁。传到我爹这辈儿,才在镇子上扎了根,开了间铺子,挂上招牌——“张记铁匠铺”。镇子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三个巷口,拢共也就几百户人家。但镇子位置好,往东三十里是县城,往西二十里是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路过,总得在镇子上歇歇脚,打打尖。所以镇子上客栈、饭馆、杂货铺子都有,热闹的时候,比县城还像个县城。我们家的铁匠铺在镇子东头,挨着老李家。老李家是种地的,几亩薄田,一头老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老李家人口多,李叔李婶都是实诚人,生了五个闺女,到第六胎才得了个儿子。我记得那是六岁那年秋天,我爹从外头回来,蹲在炉子边上一边添炭一边跟我说:“三闰,老李家生了,是个小子。”我当时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头都没抬:“哦。”我爹又说:“李叔跟你爹我合计过,要是生个闺女,就给你定个娃娃亲。结果是个小子,这事儿就黄了。”我这才抬起头,看了看我爹。我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小子没那福气。”我当时六岁,压根不懂啥叫娃娃亲,只知道少了个玩伴——我一直盼着老李家能生个闺女,跟我娘说的那种“小媳妇”一样,扎着小辫,穿着花袄,能跟我一起玩泥巴。结果是个小子,那还玩个屁?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子叫李二狗。李叔李婶没啥文化,起名也糙。老大老二老三都是闺女,起名春花秋月啥的,到了儿子这儿,想了三天,憋出来个“二狗”。说是贱名好养活。我第一次见李二狗,是他会走路以后。那时候我八岁,李二狗两岁多,走路还晃晃悠悠的,像个小鸭子。他姐带着他来我们铺子里玩,我正跟着我爹学打铁——当然不是真打,就是帮忙拉风箱,递钳子。李二狗站在门口,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长得黑,瘦,脸上还挂着两筒鼻涕,时不时吸溜一下,吸不回去就用袖子一抹。他姐让他喊我哥,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锅。”我当时就乐了。从那以后,这小屁孩就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悠。我打铁,他蹲在门口看。我给马掌钉钉子,他蹲在旁边递钉子。我跟着我爹去县城进货,他非要跟着,被他姐拽回去,哭得惊天动地。我那时候烦他,嫌他碍事。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最清闲的几年。我给李二狗打过不少东西。一开始是小锤子。他三四岁的时候,看我打铁眼热,非要自己试试。我爹不让,说小孩子抡锤子抡不动,别砸了脚。我就用边角料给他打了把巴掌大的小锤子,木头柄,铁锤头,磨得光溜溜的,一点棱角都没有。他高兴坏了,举着锤子满院子跑,见啥敲啥,差点把李叔的烟袋锅子给敲碎了。后来他大一点,我又给他打过小刀。不是真刀,是木头刀,外边包一层薄铁皮,刷上银粉,看着跟真的一样。他拿着那把刀,满镇子追着他家的狗跑,喊着“杀敌报国”,把他家的狗吓得见他就躲。再后来,他十来岁了,开始跟着李叔下地干活,来得少了。但逢年过节,或者农闲的时候,他还是会来。来了也不说话,就蹲在门口,看我打铁。有一次我问他:“二狗,你咋不进来?”他蹲在门槛上,晒得黑红的脸膛上露出一个笑:“哥,我就爱听你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啥好听的?”“好听。”他说,“听着踏实。”我当时没太懂他的话。后来我离开镇子,去外地学手艺,在那些陌生的地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起铁锤敲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确实踏实。我十六岁那年,跟我爹说,我想出去学学。我爹抽着旱烟,半天没吭声。我说:“咱家的手艺,从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几辈子了,还是那些东西。我听说南边有打铁的大师傅,会淬剑,会包钢,会嵌铜,我想去学学。”我爹又抽了半天烟,最后把烟袋锅子在铁砧上磕了磕,说:“去吧。”我就这么走了。我先去了省城。省城大,人又多,我像个土包子一样,见啥都新鲜。,!我在省城待了半年,找到一家铁匠铺子,给人家当学徒。那家铺子的掌柜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打的菜刀,省城有名,一把刀能用二十年,还不生锈。我在周掌柜那儿待了三个月,学会了淬火。淬火这东西,说起来简单,就是把烧红的铁往水里一插。但啥时候插,插多久,啥水温,都有讲究。插早了,铁太软;插晚了,铁太脆。周掌柜淬火的时候,眼睛盯着铁的颜色,手跟有眼睛似的,分毫不差。我学了三个月,才勉强摸到点门道。从省城出来,我又去了南边。南边的镇子,比我们那儿还热,夏天能把人蒸熟。我找到一家专门打农具的铺子,跟人家学包钢。包钢就是给铁器包一层钢,这样刀刃硬,刀身韧,砍东西不卷刃。那家铺子的掌柜姓孙,是个大胖子,光着膀子打铁,浑身汗珠子往下淌,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孙掌柜人糙,手艺却细。他教我包钢,每一步都说得清楚。铁要烧到啥色,钢要铺多厚,锤子要抡多大力气,都有讲究。我在孙掌柜那儿待了半年,学会了包钢。后来又去了东边,学嵌铜;去了西边,学錾花。走了三年,回了镇子。我回来那天,是秋天。镇子外头那片杨树林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我背着包袱,踩着落叶往家走,远远就看见我们家的铁匠铺子,烟囱里冒着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我爹见了我,没多说啥,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了句:“壮实了。”我说:“学了不少东西。”我爹点点头:“那就试试。”我放下包袱,系上围裙,拿起锤子,开始打铁。三年没摸锤子,手生了,但打着打着,那感觉就回来了。铁烧红了,放在砧子上,一锤下去,火星子四溅。叮当,叮当,叮叮当当,那声音听着,比啥都顺耳。正打着,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愣住了。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脸上也没了以前的泥巴印子,干干净净的,眉眼里带着笑。“哥。”他喊了一声。我认出他的声音了。“二狗?”我把锤子放下,“你咋长这么高了?”他走过来,站在我跟前,比我还高出半个头。他笑着说:“哥,我都十八了,还能不长个?”我看着他,心里感慨得很。以前那个跟在我屁股后头、流着鼻涕的小屁孩,真长大了。他在我旁边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看我打铁。看了一会儿,他说:“哥,你现在打的东西不一样了。”“咋不一样?”他指了指砧子上那把还没成型的铁条:“以前你打的都是锄头镰刀,马掌钉子。这个看着,像是刀?”我点点头:“眼力不错。是刀,唐刀。”“唐刀?”他来了兴趣,“啥样的?”我给他解释:“唐朝时候的刀,长,直,能刺能砍。我在南边学的,回头淬火包钢,比一般的刀硬。”他眼睛亮亮的:“哥,打好了能给我看看不?”“能。”我说,“等打好了,你来拿。”他高兴了,蹲在那儿看我打了一下午铁。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哥,我回去了,明儿还来。”我说行。第二天他真来了。第三天也来了。以后天天来。他那时候不种地了,李叔给他找了个活,在镇上的杂货铺子当伙计,跑跑腿,送送货。活儿不累,就是有时候忙,有时候闲。闲的时候,他就往我这儿跑,蹲在门口看我打铁。有时候他也帮我干点活。拉风箱,递钳子,捡炭渣。他力气大,拉风箱拉得呼呼响,火苗子蹿得老高。我爹在的时候,总夸他:“二狗这娃,实诚,干活不惜力。”他听了,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问他:“二狗,你天天往我这儿跑,不想着找个媳妇?”他脸红了红,说:“哥,我才多大,不着急。”:()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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