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觉,”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李觉又爬上树,继续割他的松脂。“你去吧,去广州,去挣钱。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周景熙转过身,走出了松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金色的鎧甲。他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走。他要收拾东西,准备去广州。
回到家,刘桂兰正在给他缝补衣服。一件旧衬衫,领口磨破了,她用一块碎布补上,针脚密密麻麻的,像一排蚂蚁。
“妈,別补了。”周景熙说,“到了广州,我自己买。”
刘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缝。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好像要把所有的牵掛和不舍都缝进那件衣服里。
周德厚从里屋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他把布包递到周景熙面前,说:“拿著。”
周景熙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十块钱。全是零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皱巴巴的,有些还沾著泥土。
“爸,这——”
“拿著。”周德厚的声音不容置疑。“到了外面,別亏待自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挣了钱也別乱花,攒著,將来有用。”
周景熙攥著那五十块钱,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五十块钱是怎么来的——是父亲卖鸡蛋攒的,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们在煤油灯下一分一分地数出来的。
“爸,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周德厚转过身,声音有些不对劲,“你是我儿子,我给你的,不用还。”
那天晚上,刘桂兰做了一桌子菜——炒了个鸡蛋,燉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还炒了几个素菜。这在周家是过年才有的待遇。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周景阳已经十三岁了,懂事了,知道哥哥要走了,眼眶红红的,但忍著没哭。他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周景熙碗里,说:“哥,你吃。”
周景熙摸了摸弟弟的头,说:“你在家好好读书,听爸妈的话。哥出去挣钱,供你读书。”
周景阳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周景熙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听著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稻田里的蛙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八年,从明天起就听不到了。他要走了,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未知的人生。
他不知道广州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回头了。他没有復读的机会,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他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都要走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把那个本子塞进背包里。本子只剩下最后几页了,他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1988年7月,我要走了。去广州,去打工,去挣钱。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不怕。我读过的那些书,写过的那些文章,背过的那些单词,都在我脑子里。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李觉说得对,总有一天会用上的。爸,妈,景阳,我走了。你们保重。”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背包的最底层。然后他背起背包,走出了家门。
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村子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鸡叫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嘹亮。他走过蒋家园子,柚子树上的果子已经长大了,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他走过村口的大樟树,大樟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说再见。
他站在大樟树下,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十几座泥墙瓦屋散落在山坳里,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安静。炊烟还没有升起来,鸡还没有出笼,狗还没有醒来。一切都还在沉睡,只有他醒著,站在村口,准备离开。
他没有再回头。他转过身,走上了通往镇上的碎石路。晨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著稻田里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气息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走吧。走出去,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不管走多远,都不要忘了,你是石桥村的人,你是周德厚的儿子,你是刘桂兰的儿子。你要爭气,要活出个人样来。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他身上,洒在他背上的背包上。他加快了脚步,走得很快,很稳,像是在追赶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也许是命运,也许是机会,也许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不能慢,不能回头。他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天亮,走到海角天涯,走到命运愿意给他一个答案的地方。
1988年的夏天,周景熙十八岁。他背著一个破旧的背包,揣著五十块钱,站在石桥村的村口,告別了他的少年时光。
前方是广州,是深圳,是珠海,是无数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城市。前方是工地、是工厂、是出租屋、是流水线。前方是汗水和泪水,是希望和绝望,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无数的黎明。
前方是命运。
他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