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灯光昏暗。她扶着墙往前走,胃里的灼烧感变成钝痛。在洗手间门口,她撞到了一个人。
苏婉儿。
她换了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盘成髻,耳垂上坠着翡翠。她看着秋燕惨白的脸,又看向她手里攥着的三张钞票。
“挣到钱了?”苏婉儿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秋燕点头,胃里一阵抽搐,她捂住嘴。
苏婉儿递过来一管东西。“解酒的,吃一颗。”
是白色的小药片。秋燕没接。
“怕我下毒?”苏婉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要弄你,不用这么麻烦。”她自己倒出一颗,放进嘴里,用水送下。
秋燕这才接过,吞了一颗。药片很苦,但几分钟后,胃里的翻腾确实平复了些。
“谢谢。”她小声说。
苏婉儿没应这句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秋燕。“刚才那三杯酒,我看见了。”
秋燕僵住。
“敬凝固的音乐,敬裂缝,敬不合适的笑。”苏婉儿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准,“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就是天生的。”苏婉儿转过身,正对秋燕。她们在镜子里对视,一个墨绿,一个银亮,像两株长在不同土壤里的植物。“你知道你刚才那三句话,值多少钱吗?”
秋燕摇头。
“在别的地方,一文不值。在这儿,”苏婉儿顿了顿,“三百。但在某些人那里,可能是三千,三万,三十万。”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可你要记住,在这儿,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是坏事。你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他们会踩过去,还会嫌脏了鞋。”
秋燕握紧手里的钞票。纸张边缘割着手心。
“那我该怎么做?”
苏婉儿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藏好。把你的诗,你的音乐,你的裂缝,都藏好。等有一天,你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再拿出来。那时候,它们才是宝贝。现在拿出来,”她伸手,轻轻拂过秋燕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只是软肋。”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清脆,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秋燕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银亮片裙在日光灯下闪着廉价的光。但眼睛里的那团火,没灭。它被酒浇过,被药片压过,被苏婉儿的话刺过,可它还在烧。
她掏出那三张一百块,抚平,折好,塞进袜子的暗袋。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水很冰,冻得皮肤发麻。
抬起头时,她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开始练习笑容。八颗牙齿,眼尾微弯,嘴角上扬到标准弧度。
练到第十遍时,笑容终于自然了些。虽然眼底那团火还在,但至少表面,她已经学会了“商品”该有的样子。
回到包厢,眼镜男又递来一杯酒。秋燕接过,这次没等他说,自己开口:
“这杯敬各位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很俗,很安全,很“合适”。
眼镜男哈哈大笑,又抽出一百:“上道!”
秋燕笑着接过,仰头喝酒。酒还是苦,但这次,她没让眉头皱一下。
因为她在学。学规矩,学藏,学在裂缝里扎根,学在黑暗里,长出自己的样子。
窗外,长安城的夜正浓。霓虹连成一片没有尽头的海。而在这片海的最深处,一条鱼刚刚学会,如何在不溺亡的前提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