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如果……我两个方案,都不用呢?”
徐文渊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了然。“你不用,你父亲就只能等。等死。”
等死。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秋燕心里。她知道,这是事实。没有这些“毒药”,父亲连20%、60%的希望都没有。他只能躺在床上,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衰竭,直到最后那口气,彻底断掉。
“让我……想想。”她说。
“你父亲等不起。”徐文渊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秋燕,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在想,陈老板的药,成功率高,但代价太大。我的药,代价小,但成功率低。你在权衡,在算计,在找那条对你最有利的路。”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颈侧,停在她耳后,轻轻揉捏。“但你要记住,治病,不是做生意。没有两全其美,只有取舍。而你现在要取的,是你父亲的命。要舍的……”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轻,带着灼热的气息:
“是你自己。”
秋燕浑身一颤。徐文渊感觉到了,手滑到她腰侧,把她往后带,让她的背贴在他胸前。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暖,很稳,像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垒。
“签了它。”他的唇贴在她耳廓,声音低沉,像咒语,“签了,我保证,尽全力救你父亲。不签……”他没说完,但手已经探进她大衣下摆,隔着毛衣,停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像在丈量,在评估,在提醒她——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而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秋燕闭上眼睛。雪花扑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这个世界。父亲的咳嗽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徐文渊的呼吸声,陈老板玻璃瓶的珍珠光泽,苏婉儿冰冷的话语,林见深那句“有得选”……所有声音,所有画面,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变成一片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噪音。
然后,噪音停了。
她睁开眼睛,转身,看着徐文渊。
“笔。”她说。
徐文渊笑了,是胜利者的笑。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递给她。秋燕接过,翻开那份同意书,翻到最后那页,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越来越猛,像要把整个世界埋葬。
然后她低头,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秋燕。
三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力透纸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把自己最后一点灵魂,押了上去。
笔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徐文渊拿起同意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放心,我会安排最好的团队。”他把文件收好,重新看向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现在,让我们谈谈……你今晚,住哪儿?”
他的手重新揽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雪这么大,回去不安全。值班室有张床,可以休息。我今晚……不忙。”
他的意思很清楚。签了字,交了“投名状”,接下来,就是收取“回报”。用她的身体,慰藉他的“辛劳”,加固这条用“希望”和“恐惧”编织的锁链。
秋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温和儒雅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簇跳动的、属于猎手的兴奋的火。然后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动作很柔,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文渊,”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我今天……很累。可不可以……明天?”
徐文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握住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行,听你的。明天。”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我公寓的钥匙。你明天直接过去,我下班就回。”
公寓的钥匙。是邀请,也是圈禁。是他为她划定的、新的牢笼。
秋燕接过钥匙,金属很凉,很重。她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谢谢。”她说。
“去吧。去看看你父亲。我这边,还要处理文件。”徐文渊拍了拍她的肩,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冷静、专业、一丝不苟的徐主任。
秋燕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温暖和“希望”。走廊里很冷,暖气好像停了,或者,是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终于熄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钥匙在手心,硌得生疼。玻璃瓶在大衣口袋,沉甸甸的。徐文渊的同意书在办公室,白纸黑字,签着她的名字。
三样东西,三种“毒药”。但哪一种,能真的变成“解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把自己,和父亲的命,一起押了上去。
押给徐文渊的“正规”,押给陈老板的“偏方”,押给这条用身体和尊严铺成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她心里,最后那点,名为“周秋燕”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