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影敏锐地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却不太甘心认输,鱼死网破地留了个后手挑拨他们的关系——当初李缘君和罗江婷觉得时机正好、急急下手,恐怕也是觉得,臣子跋扈、君臣离心之际,只要他看了这张状纸,绝对不会留下周檀。
谁会放心一个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人为自己做臣属?谁能保证他一辈子不生贰心、绝无仇恨?
升米恩,斗米仇。
周檀帮他的实在太多了,还不清、还不起。
宋世翾突然觉得眼眶潮湿。
他们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唯独不相信,这么多年,他待老师是真心的。
他只是很怕,怕周檀对他没有那么纯粹,怕他不是因为与他有情谊才尽心辅佐,选他,只是因为他“最合适”。
这张状纸,只是为他的情绪找到了一个满意的、能够说服自己的发泄理由。
周檀进栖风小院之前的左右摇摆、不惜牺牲自己声名为他铺的前路、不要朝堂高位、甘愿孤苦一生的抉择……
或许不是因为这样“最合适”,不是因为他“最合适”,是周檀心中不能放下这桩旧怨,故而非要做“对他好”、而他排斥的事情。
宋世翾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只不过是自己太过愧疚、不知道如何弥补才编造出来的说辞。
而这些说辞落在周檀耳中,句句是诛心之语,痛楚不啻凌迟。
“原来,在陛下心中……臣也不过如此啊……”
周檀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松开了
抓住他的手,他的声音太轻,以致于宋世翾完全没有听出其中带着些绝望的凄楚。
“恨吗?或许是有的吧,时日太久,臣自己也记不清了……不恨吗,那应该也是……不可能的罢?说到底,臣自己都想不清楚的旧账,更不用说旁人了。这恨与不恨……最终都是,落在臣自己身上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越说越小声,宋世翾听不下去了,他无措地站起身来,退了几步,甚至没意识到该为自己擦擦眼泪——他面上一塌糊涂,泪水纵横交错,早已没了帝王应有的自矜。
“老师……我、我明日再来、再来看你。”
语罢,宋世翾像是逃一般离开了幽暗的行刑之处,周檀没有阻拦,只是跪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宋世翾的身影在光亮昏昏的长廊中彻底消失。
“明日?”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嘲讽地笑了两声,随后勉力支撑自己立起身来,朝着他的背影深深叩首。
“似乎……快到子谦的生辰了罢,可惜,可惜……”
可惜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两个带刀侍卫粗声督促,带他回到诏狱中去。
周檀神思恍惚地跟着他们走过了一片长长的红墙。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甚至有月亮,只是夜还很深,冰冷而漫长。
周檀瞧见铜制雨水壶边跪了一个小宫女。
她双鬟低髻,深埋着头,只穿了单薄衫子,冻得瑟瑟发抖。
几乎是想都没想,他一手解了身上宋世翾留下来的鹤氅,披到了对方身上。
小宫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双唇冻得毫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干净明亮,像是天边的皓月。
很美,他想,美的东西才应该留得久一点。
方才的刑有些重了,他颤抖着手,良久才为那小宫女系好了衣带,起身之时,再瞧她一眼,竟然觉得心跳得难以自抑。
“裹紧些。”他说。
太晚了。
小宫女在身后瑟瑟地唤他:“大人……”
太晚了,太晚了。
周檀衣着单薄地回了诏狱,那两个带刀侍卫将锁落了,嘀咕了好几句,才转身离去。
只剩下了周檀一个人时,他眼前立刻清晰地浮现出了方才宋世翾的神情,恍然大悟的、含怨带恨的——你恨我,才不肯来。
你恨我……才要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