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该问出口的,可是她不敢,只好用糟糕的脾气不断试探、用强撑的骄傲反复探寻一些不离不弃的证据。
他们出了汴都,一路西行。
宋世琰并未放弃寻找他们,甚至猜测到他们会往鄀州去,为了躲避追兵,他们不敢留宿驿站,白日里遮遮掩掩,夜间上路。
城门处的士兵拿着并不太像的画像敷衍地盘问过路人,高云月丢了叶流春给她的伤药,任凭面上的伤口肿胀发脓。
任时鸣起先不知,后来发觉她休息时都不愿摘下斗笠才察觉一二,他抢了她的斗笠,看见那冰雪般洁白美丽的面孔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伤疤。
高云月将斗笠抢回去,匆匆带上。
“……就说我生了烂疮,烂在脸上,那些盘查之人嫌恶心,就不会仔细去看了。”
隔着纱帘,她听见面前之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啜泣。
高云月从前觉得任时鸣是个话多的性子,可境遇翻转之后,她发觉原来他也没有这么爱说话,譬如伤心到极点的时候,他和她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凑过去抱住了他,任时鸣抱着她的腰,失声痛哭。
他什么都没说,可她知晓他眼泪中的意味。
从那之后,二人的交流便多了些。
在没有风声的夜晚,高云月走得累了,他就背起她来,和她低声聊起从未对旁人说过的话。
“阿月,你知道吗,其实……我才不是一个好人,我生性凉薄,总以为自己天下第一聪明,疑心这世间对我最好的兄长,甚至背弃良心去与他作对。”
高云月揽紧了他的脖子,沉默地听着。
“后来我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父亲和阿杨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兄长,我却不能……我总觉得自己太怕失去,失去后太过伤心,一定要持刀相斗,才能让自己痛快一些。”
她低声说:“知错而后能改,为时不晚。”
任时鸣笑了一声,也只有在这笑声当中,她才能将昔年鲜衣怒马的青年人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
“你也是啊,阿月,”任时鸣认真地说,“我曾经对至亲之人,也总是口是心非、冷心冷情,后来悔之晚矣。不过是一句真心的话罢了,说出口,没有那么难的。”
高云月感觉心中酸涩地一痛。
她在他后背上听见风声,听见夜里
寂静的喧嚣声,听见男子轻微的喘息,想开口说一句“多谢”,还是没有说出口。
连日的逃亡耗光了他们的银钱和体力,临近西境,日照时间开始无限变长,朔漠无边,哪怕是遇见了好心的当地人为他们带路,二人也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日光照着高云月脸颊上的伤疤,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任时鸣寻了布条,将她牢牢地捆在自己的背上,一步一步艰难行走,察觉到她昏昏欲睡,任时鸣强打着精神同她说话,野风一吹,声音便散在黄沙里。
“阿月,认识我之前,你有什么趣事,可否与我分享?”
“当年上元之夜后,我找了你许久,可惜从未见过……你寻过我吗?”
“念给你的那句楚辞,你究竟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我把庚帖送到你府中,心中却担忧得很……我知道你父亲想让你早些嫁人,选了我,是不是出于你本心?倘若不是,我绝不会携恩威胁……女子不嫁人,也有天高海阔,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的路等着你走。”
“阿月,你要撑下去啊。”
“阿月……”
阿月。
高云月在昏沉的痛意里落了一滴眼泪下来,眼泪划过伤口,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等、等到了鄀州……”
“等天下太平……”
她不管不顾地流着眼泪,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坦诚:“……是我的本心,我要嫁给你,因为我喜欢你——月初,当年上元之夜初见,我就喜欢你……你呢?”
任时鸣怔了一怔,露出个笑来,因干燥缺水而破皮的双唇勾起,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