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坐在窗前,身侧是一片诡异的透明琉璃,日光穿过它们照在颊上,微烫。
有声音在身侧环绕。
像人声,又不像人声,沙沙哑哑、窸窸窣窣。
“……圣人,我们应该如何去定义圣人?《原道》中说,‘有圣人者出,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至善、至美,无私、伟大、襟怀广博、兼济天下,一切最崇高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他们。”
“但是我并不愿意用‘圣人’这样的词语去定义我崇敬的古人,人皆有私,至圣之道是拜神者完美想象塑造的金身,所以我做人物研究,第一件事是寻找他在史料中的瑕疵。”
“……”
低头是光可鉴人的地面,他从未见过如此荒谬的场景。
“有了这无伤大雅的瑕疵,我的金身才能走下神坛,成为怀拥七情的常人,而伟大者,必自寻常中来。”
一个没有挽发盘髻、不着寻常衣饰的女子走到了他的近前,仔细凝视着他。
“是谁?”他问。
并无人回答,世界扭曲撕裂,一瞬间回归原样。
第二日在殿前初遇周檀的时候,他还怔怔地没有从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抽离。
“小苏大人……”
“我姓苏,名辞,字千陵。”
虚空中有人疑惑地问。
“千陵……为什么你平时从来不告诉别人你叫千陵?”
他有些羞恼,嘟囔了一句:“千陵听起来像女孩儿的名字。”
対方轻轻地笑起来,在他耳边喊“千陵”。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确实像你的名字。”
声音从梦境中来到现实里,如影随形,他逐渐地习惯了这个声音的存在,更有甚时,他惊讶地发现,対方居然十分了解他,不用看到也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父亲去世、燃烛案兴、汴都生变、周檀远行,有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
直至一日傍晚小憩,政事堂中书页乱响,花窗未关,他在沉沉的梦境中,再次见到了那个奇怪的女
子。
这次的梦境比之从前正常了许多,他身处于大河上一只游船中,那个女子站在他的身侧,远眺身前的夕阳。
苏朝辞侧头望去,看清了她的模样。
素雅、平和、恬淡,书卷气太重,可这种重并非饱读诗书、随手赋诗的文气,真要说来,倒是更像治史、修撰、陶冶的匠气。
那女子伸出手来,摸到了他的脸。
苏朝辞心中惊疑不定,却不知为何,一动未动,任凭那只生茧的手在他面上逡巡。
他看见那女子倏地落了一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