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心思却全在身侧那个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人偶尔抬眼看他的目光。
能感觉到,那人每一次落笔时的停顿。
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陆清辞的心头。
若是从前,他会退开。
退到茶桌前,退到古琴旁,退到任何一个不会让他心跳加速的地方。
可今日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因为明日,父亲就要离京了。
陆氏的重担,从明日起,就要落在他的肩上。
前路如何,陆清辞不知道。
……
暮色四合时,陆清辞才从宫中出来。
他没有坐轿,而是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南走。
春日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御花园里残余的花香。
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偶尔有几辆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陆清辞走得不快不慢,背脊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陆府坐落在城东南,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没有过多的装饰。
陆阁老为官数十年,从不讲究排场,府中的陈设也以简洁为主。
陆清辞从侧门进去,穿过游廊,绕过影壁。
书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廊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陆阁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的抄本,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在批注什么。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陆清辞走过去,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父亲。”
陆阁老搁下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烛光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清辞过世的母亲,更多的像他自己。
“明日就要走了,”陆阁老开口,语气平淡,“该交代的,这些天都交代了。只有一件事,为父还想再说一遍。”
陆清辞坐直了身子:“父亲请说。”
陆阁老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院子里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氏百年清誉,来之不易。”
“你祖父在时,常说一句话。”
“陆家的孩子,可以才疏,可以狂妄,但,不可德薄。”
“可以官小,不可行污。”
“我陆氏历经三朝不倒,遇明君当贤臣,遇昏君,亦可清君侧。”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陆清辞从未见过的郑重。
陆阁老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在陆清辞心上。
“你入仕五年,从六品到正四品,每一步都走得稳。为父看在眼里,心中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