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坐下,他便撑着脑袋,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眉心紧锁,额角的冷汗在阳光下更显分明,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柳韫站在一旁,气息未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小心请示道:“陛下,您是不是头疾又犯了?让我帮您看看?”
裴昱容按压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他放下了手,向后靠在榻背上,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
柳韫上前两步,伸出手指,轻轻搭上了他伸出的手腕。
触手所及的皮肤滚烫,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和她的指尖传来,比上一次更为灼人。
或许是这几日被迫同床共枕的经历,让她对这种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和肌理触感不再那么陌生和惊惶。
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凝神感受指尖下的脉搏。
脉象弦紧而细,跳得又快又乱,寸关部位涩意明显,沉取时更觉左寸脉浮滑不定。
这等陈年旧疾,最忌情绪剧烈波动、思虑过度或外感邪气。一旦诱因出现,那蛰伏的病灶便如沉睡的火山被惊醒,疼痛来势汹汹。
柳韫收回手,看此时裴昱容似乎不便说话,便转向高公公,问道:“公公,陛下这头疾发作,平日可有服药?”
高公公连忙回道:“有的有的。太医署一直有备着方子,按例煎送。便是上回柳娘子您入宫问诊后开的那剂方子,奴才们也依着煎过几回,呈与陛下用过。”
柳韫又问道:“那陛下可有坚持服用?是否按时?”
高公公脸上立刻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他飞快地瞟了裴昱容一眼,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这个……回柳娘子的话,药是都备着的。只是陛下他……唉,时用时不用,总说喝了也没什么大用,便有一顿没一顿的,奴才们劝了,陛下也不怎么听……”
柳韫的眉头微蹙了。身为医者,最是听不得病人这般怠慢自己的身体,尤其还是如此棘手的陈年痼疾。
“这怎么行?”她看向裴昱容,“既是沉疴,便需持之以恒地调理。汤药之功,在于日积月累,疏通瘀滞,平复逆乱之气。若用药断续,药力不继,如何能压制病根、减少发作?您这般,岂非是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裴昱容薄唇微动,道:“喝了几年,也没见多大起色。苦汤子罢了。”
柳韫道:“不起效,或许是方未完全对症,或需佐以针灸、推拿诸法。”
她的语气缓了些,却仍坚持,“但断药绝非良策。陛下此刻脉象急乱,气血上冲,便是旧疾未得妥善控制,又添新扰所致。至少,先用了今日的药,稳住情形,可好?”
柳韫说完,见裴昱容似乎没有抵抗之意。
她怕是并不知晓,像她这般温声细语的劝慰,又有几人能真正拒绝得了。
裴昱容像是默认了一般。柳韫不敢确定,便又看向高公公。
高公公连忙道:“奴这就传人去备药!”说罢,快速走着出了殿门。
柳韫又看向裴昱容的侧脸,见他脸色依旧不好,出于医者本能,还是开口问道:
“陛下这头疾如此反复,想来旧伤颇重。敢问陛下,这伤有多长时间了?”
裴昱容道:“十年。”
十年。
柳韫心中计算,陛下今年十八,十年前,正是八岁稚龄。
寻常孩童磕碰难免,但陛下金枝玉叶,却能留下如此绵延多年的沉疴,绝非小可。
出于好奇,柳韫不由追问道:“当时是受过什么剧烈的刺激惊吓?还是头部遭受过重击?”
然而,这次裴昱容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闭着眼,但柳韫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硬了几分,连那痛苦的喘息都仿佛被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柳韫心底那点因专业探究而鼓起的小小勇气,在这诡异的氛围里开始退缩。
裴昱容却在此时继续道:“八岁那年,练武场,举石锁导致。”
柳韫微怔。
石锁?
皇室子弟自幼习武强身倒不稀奇,石锁也是常见的练力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