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我说,“今天早上我没去当模特……我已决定不再当模特了。”
“你做得对,”她回答说,“我现在去当模特也只是为了……”她说了个画家的名字,“就是为了让他高兴……但等他画完后,我就不当了。”
现在我对吉赛拉有一种很亲切的感情,我觉得她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和鼓励。她一再说的“由我来替你安排”这句话,在我耳边回响着,使人感到很放心,她还那样热情而亲切地答应尽快替我购置我所需要的东西。我心里很清楚,她那样帮助我并不是真的对我有什么感情,而是像在阿斯达利塔的事情上一样,是想看到我也很快就落到她那样的地步,也许是无意识的;我们都心照不宣,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吉赛拉的嫉妒心理正好符合我的利益,我不能因为知道她帮我忙是另有意图,就拒绝她的帮助。
她急急忙忙要走,因为怕耽误了与未婚夫的约会。我们走出房间,摸着黑走下老房子又陡又狭小的楼梯。在楼梯上,吉赛拉由于激动,也许是想减轻我在绝望中的痛苦,她让我明白世上像我这样不幸的不止我一个,她说道:“再说,你知道……我开始也感到里卡尔多像吉诺那样想与我开同样的玩笑。”
“他也结过婚?”我天真地问道。
“那倒不是,但他屡次搪塞我……我感到他想捉弄我……但我对他说过:‘我亲爱的,我根本不需要你,你若愿意,就留在我身边,你若不愿意,就尽管走。’”
我没说什么,但我想,拿我与她之间,以及她与里卡尔多之间的那种关系和我与吉诺之间的关系相比,差别实在太大了。说实在的,她对里卡尔多从来没有寄予过什么幻想,她不时毫无顾忌地背叛他,这我是知道的;而我却毫无经验,用我的全部身心,期望着能成为吉诺的妻子,而且我对他始终是忠诚的;至于那次在维泰尔博,阿斯达利塔是用讹诈的手段在我身上得到满足的,称不上什么背叛。但是我想,要是我对吉赛拉说这些,她听了一定会很生气,所以我就不说了。走到大门口时,她约我晚上在点心铺见面,并关照我要准时,因为她很可能不是独自一人来。说完她就走了。
我觉得,我本该把一切都告诉妈妈。但我没有这个勇气。妈妈是真心对我好;她跟吉赛拉不一样,吉赛拉把吉诺对我的欺骗看作她那些思想的胜利,她并不想掩饰她那无情的心理上的满足,而妈妈看到自己说过的话最后都应验了,感到的更多会是痛苦,而不是欢乐。其实,妈妈只是希望我能幸福,至于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能达到幸福,对她来说无关紧要;不过,她一直深信吉诺是不会给我带来幸福的。经过再三考虑,我最后决定什么也不告诉她。我知道第二天晚上,即使不对她说,她也会明白实情的。虽然我深知,以那样的方式让她知道我生活中如此重大的变化,是很残忍的,但一想到这样我可以免去很多的解释、议论和批评,心里也挺高兴;或者,至少可以不用像我把吉诺的欺骗行径告诉吉赛拉时那样,听她没完没了地解释、议论和批评了。
第二天,为了不让已有几分疑心的妈妈来惹我烦恼,我假装与吉诺有约会,整个下午都待在外面没回家。我为了婚礼曾专门让人做了一套新衣服,一套灰色女式西服,我本想在结婚仪式完毕后穿上它的。这是我最好的一身衣服,我那天下午穿它之前又犹豫了。但后来我想,迟早有一天我得穿,何况不会再有比这一天更纯净更幸福的了;另外,男人往往是从外表判断人的,为了挣更多的钱,我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于是我就不再犹豫了。我毫无内疚地穿上了那件最好看的衣服,现在回想起来,那套衣服跟我当时其他衣服一样,是那么难看,那么普通。我仔细地梳好头,脸上还描画了一番,但不比平时过分。关于往脸上涂脂抹粉一事,我想说的是,我始终弄不懂,为什么那么多干我这一行的女人,都在脸上那么乱涂乱抹地出去转悠,简直像是戴着狂欢节的假面具一样。也许是因为她们以卖**为生,要是脸上不那样涂抹,就显得太苍白了;或者,也许是因为生怕不能引起男人们的注目,生怕男人们不明白她们是专供男人亲近的,才不得不这样乱涂一气的。但我不这样,尽管我也辛苦劳累,但我的气色一直很好,棕褐色的皮肤显得很健康,说句不够谦虚的话,我用不着过分地涂脂抹粉,走在大街上时,我的美貌足以使街上的男人倾倒。我并不用口红和画眉描眼的黛色,也不用金黄色的假发去吸引男人,而是凭我庄重的仪表(至少很多男人都对我这么说过),安详而又温柔的神态和微笑时露出的满口整齐的白牙,还有那一头浓密而又秀美的褐色卷发。那些头发已经灰白的女人和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也许不明白,男人们要是能预先判断出她们是娼妓,一开始就会感到扫兴。但我是那样自然、那样朴实,总使他们怀疑我不是干这一行的,这样,就使他们抱有一种意外艳遇的奢望,说实在的,这对他们来说,比纯粹的肉欲上的满足更为重要。
我穿着打扮完毕,就到一个电影院去了,上演的电影我都看过两遍了。我从电影院里出来时,已是半夜,我直接到了吉赛拉与我约定见面的点心铺。那是一家很豪华的点心铺,不像我们以往与里卡尔多常见面的地方那样,我还是第一次进这样的铺子。我心里明白,她选定这么一个地方约会,目的是很明确的,就是要抬高我的身价,提高我取悦于人的价格。我虽然年轻漂亮,又善于利用这些优越条件,但为了能有效地使我这类女人稳定地获得所有的女人都向往的那种优裕而又舒适的生活,吉赛拉采用这样的手段是很必要的,接下来我还将谈到其他的手法。不过,很少有人能过上富裕舒适的生活,我就始终不在此列。我是平民出身,所以与那些豪华阔绰的场所总是格格不入;在豪华的饭店、点心铺和咖啡馆里,我总感到很不自在,很不好意思微笑或是盯着男人们看,似乎那里明亮耀眼的灯光也在嘲笑戏弄我似的。相反,城市的大马路反倒始终在我看来有一种极大的魅力,它深深地吸引着我,大街上所有的大厦、教堂、历史建筑、商店和楼房的门面使它比任何饭店里的餐厅或是点心铺的大厅都更漂亮,更使人感到舒适、称心。傍晚,我总是喜欢到街上去散步,沿着灯火通明的商店橱窗慢慢地走着,看着夜幕徐徐降临。我总是喜欢在人群中转悠,头也不回地听着有些冒失的过往行人在一时冲动之下吐露出的求爱的悄悄话;我总喜欢在同一条街道上来回穿梭,直到最后精疲力竭为止;但我总是精神抖擞、兴致勃勃地看不够似的,就像是在集市上一样,那里总有永远看不完的新奇的东西。对于我来说,马路就是我的客厅、饭馆和咖啡馆。因为我生来贫穷,而穷人是买不起东西的,看看商店的橱窗就是一种享受,穷人住不进高楼大厦,能看看楼房的门面就是一种享受,这是穷人的一种廉价的消遣。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一直很喜欢教堂,罗马有那么多的教堂,谁都可以进去,人人都有权欣赏用大理石和金银装饰的精美的教堂建筑,那古老陈旧的气味有时压过了焚烧的香烛味。自然,有钱的阔佬不会在街上散步,也不会去教堂,他们多半乘着小汽车半躺在柔软的坐垫上,也许还读着报纸穿过城市。我就喜欢逛大街,我拒绝去其他地方约会,但吉赛拉却认为我应该不惜牺牲自己最大的乐趣去寻找那种约会。但我是不愿意这样牺牲自己的;在我与吉赛拉保持友情期间,我的这种喜好始终是我与她之间激烈争论的话题。吉赛拉不喜欢大街,更不喜欢教堂,街上的人群只能引起她的反感和蔑视。她总是向往豪华的饭馆,那儿有殷勤的招待员,他们几乎都是那样不安地窥视着顾客们哪怕是极小的举动。她头脑里想的是时髦的舞厅,那里有穿制服的演奏者和穿着晚礼服的男舞蹈演员,她还想去高雅的咖啡馆和赌场。她一到那些地方,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动作、姿势,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总之,她一举一动都像是位有身份的太太,这是她早已为自己确立的目标。后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达到这个目标了,我们以后会看到的。但她最后的成功很出奇,因为那位命里注定能满足她奢望的人,并不是在那些豪华的场所遇上的,恰恰是多亏了我,才在那条她最憎恶的马路上碰见的。
在点心铺里,我找到了吉赛拉,她正与一位中年男子在一起,她为我介绍说,他叫贾钦蒂,是个推销员。这个男人坐着时似乎个子一般,因为他的肩很宽;但当他站起来时,就像侏儒一样矮。他那过分宽的肩膀,使他显得比实际上还要矮些。他有一头浓密的白发,干干净净的,像银丝一般,他的头发都竖着,也许是为了能使自己显得稍高些。他红光满面,看上去很健康,面部的线条像雕像那样端正而高雅:漂亮安详的前额,大大的黑眼睛,挺直的鼻子,画出来一样好看的嘴巴。他的面容初看上去是那样诱人而又庄重,但他那种自负、虚荣和假仁假义的神情使他的面容变得令人讨厌。
我感到有点紧张,在自我介绍之后,我就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那天晚上,我的到场是关键,但贾钦蒂却把这看作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与吉赛拉继续着刚才的谈话。“你可不能埋怨我,吉赛拉,”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在与她整个谈话过程中,他的手始终那样放着,“我们之间的联盟,就权且称它为联盟吧,持续了多久啦?……六个月?你可以扪心自问,在这六个月当中,有哪一次是让你不满意走的?”他的声音清晰、缓慢,每个音节都分得很清楚;但很明显,他那样说话不光是为了让别人明白,而且是想让别人专注地听他说话,欣赏他说的每一个字。
“没有,没有。”吉赛拉低着头,厌烦地说道。
“阿特里亚娜,您让吉赛拉自己说好了,”贾钦蒂接着说,声音十分清楚而又间隔分明,“付劳务费,我向来很慷慨,我们姑且就称它为劳务吧,而且每次我从米兰回来,总是带礼物给她的……譬如,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还给你带来了一瓶法国香水呢……还有一回,我不是还送给你一件用透明纱做的、带蕾丝的连体裤吗?……女人总认为男人对女人的内衣裤一窍不通……但我可是个例外,嘿嘿。”他笑得很有分寸,露出了满口整齐的白牙,但他的牙齿白得出奇,看上去像是假的。
“来,给支烟。”吉赛拉生硬地说道。“给你。”他殷勤得像是嘲弄人似的答道。他又递给我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点了烟后又接着说道:“你记得有一次我送给你的那个提包吗?……是真皮做的大提包,十分精巧别致……你怎么不用那个包啦?”
“那种包是白天提的。”吉赛拉说道。
“我喜欢送别人礼物,”他对我说道,“但不是出于感情,这得说清楚……”他一面摇晃着脑袋,一面从鼻子里喷出烟来,“原因有三个,很清楚,一是我喜欢听别人感谢我;二是送礼是让别人更好地伺候你的最好办法,谁接到一件礼物后,总希望以后还能再有;三是女人好幻想,一件礼物往往能给人留下一种有感情的印象,即使有时并没有感情。”
“你真狡猾。”吉赛拉冷漠地说道,连看也不看他。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又露出那一口白牙:“不,我不是狡猾,我无非是个过来人,善于从切身经历中吸取教训……我知道对女人得有一套,对顾客也得有一套,对下属又得另有一套,等等……我的头脑好比一个有条不紊的档案柜……譬如,面对着我眼前的女人,就取出卷宗,直接翻阅,某些措施和办法能得到预期的效果,有些则行不通,我把卷宗放回原处,按适当的方法采取行动……无非就是这样。”他沉默了,重又微笑着。
吉赛拉神情厌烦地抽着烟,我什么也没说。“女人们都对我感恩戴德,”他接着说道,“因为她们马上明白,跟我在一起是不会失望的,她们知道我了解她们的需要、她们的弱点,能满足她们一时的兴致,就像那些反应敏捷的顾客一样,他们不尚空谈,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明白我所要的,所以我感激他们……我在米兰的办公桌上有一只烟灰缸,上面写着:‘愿上帝保佑不浪费别人时间的人。’”他扔掉了香烟,从袖口伸出手腕看了看表,又说道:“我认为现在该去吃饭了。”
“几点啦?”
“八点……我去一下,马上就来。”他站起身,朝大厅深处走去。他个子真矮小,但肩膀很宽,有一头浓密而直立着的白发。吉赛拉把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道:“他特讨厌,没完没了地总说他自己。”
“我已经发现了。”
“你就让他讲吧,你只管顺着他回答就是了,”她继续说道,“你看着,他会把心里话向你一股脑儿都倒出来的……我真不知道他有多少话要说……不过,他很慷慨大方,礼物他是真送的。”
“是的,但以后他却会责备你不感恩。”
她没说什么,但摇了摇头,好像是说:“那你能怎么样?”我们沉默着待了一会儿,贾钦蒂回来了,他付了钱以后,我们就从点心铺出来了。“吉赛拉,”我们走在大街上时,贾钦蒂说,“今晚是招待阿特里亚娜的……你是否赏脸能与我们共进晚餐?”
“不了,不了,谢谢,”吉赛拉急忙说道,“我有个约会。”她告别了贾钦蒂和我之后就走了。等她走远了以后,我对贾钦蒂说:“吉赛拉挺讨人喜欢。”
他撇了撇嘴回答说:“是的,她挺不错,她体形漂亮。”
“她不讨您喜欢吗?”
“我这个人,”他说道,一面挨着我身边走着,一面紧紧地抓住我胳膊的最上端,都几乎在腋下了,“从来不要求别人得讨人喜欢,但我要求别人得把该做的事做好……譬如说,当打字员的,得打得又快又不出错……对吉赛拉这样的女人,我不要求她讨人喜欢,而是要求她干好她干的这一行,也就是说,能使我愉快地度过我花费在她身上的一个或两个小时……现在吉赛拉干不了这一行了。”
“为什么?”
“她总想着钱……她生怕人家不付钱或少付她钱……当然,我并不要求她爱我,但她得表现得像真爱我一样,并让我有这种幻觉,这是干她这一行的应尽的本分……我给她钱求的就是这个……而吉赛拉却做得太露骨了,她干这一行就是为了赚钱……她甚至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马上张口要钱……唉,真见鬼。”
我们到了饭馆,那是一个十分喧闹而又拥挤的地方,我觉得里面都是和贾钦蒂一类的人:做买卖的推销员、证券经纪人、过路的商人和企业家。贾钦蒂走在前面,把大衣和帽子交给了饭馆的伙计,他问道:“我平时的老位子空着吗?”
“空着,贾钦蒂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