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数百年前坚不可摧的结界,说失效便失效?镇界弟子是干什么吃的?”有人还是不信邪,“再者,前些日子魔海一役方才平息,这才安宁了多少时日?拜尔敦不想着休养生息,难道要破罐子破摔才满意?”
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出个头绪来。
却听檐下风铃声动,房怀晚踏过门槛,平静道:“是鬼尸,我看见了。”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坐下,面前珠帘轻轻晃动着,“结界松动是事实。不过,月公子已经在着手加固,鬼尸的事情也在想办法调查,还请大家不必忧心。”
“失效?为何会失效?”一人冷笑,“从前宗月不曾归来,房宗主坐镇时,尚且从未松动过。眼下他一朝坐回宗主之位,这结界便不明不白的松动了……个中蹊跷,想必没那么简单吧!”
十三位长老一夜之间死的干净,再没有人能挡着明幼镜重登月顶。那结界是他设的,他想松动,也就是拨一拨手指头的事!
至于房怀晚,她说的话更不可信。这女人亲手弑父,一度被那些长老捏在手里做傀儡。如今明幼镜替她铲除了阻碍,此二人说不定早已歃血为盟——
“吵够了么?”
一直不发一语的宗苍忽然抬起眸子。
这还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公开露面。近日的天乩宗主变得愈发古怪,手刃座下二位元老的景象仍旧历历在目,此刻听他开口,沉声如锉刀,冷得寒意彻骨。
那灼光般的金瞳荧烁,语气却只是轻描淡写。
“人是我杀的,与旁人无关。”
满座鸦雀无声。
却是誓月宗的一位小弟子愤愤跃起,他父亲便是那些长老中的一员。
此刻寒剑出鞘,直逼宗苍脖颈:“你为什么要大开杀戒!纵然我父亲素日待你有些轻慢,那也罪不至死,如此行径,亏你还称得上一宗之主!”
话音未落,宗苍便一挥袍袖,削断那柄寒剑。
“因为你父亲,还有其他的那些长老,都与魔海有私通往来之举。通敌叛门,死有余辜,仅此而已。”
危曙难得丢掉平素的高高挂起神态,肃然道:“天乩,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动用私刑,这可不是你以往的作风!”
宗苍漠然道:“将明宗主所言非虚,既如此,我也愿去獬豸柱下领上百十仙鞭,以正仙纲。”
他虽是如此说来,可谁又能有这本事给他鞭子?
平日的天乩宗主一向赏罚分明、审慎律己,凡是宗门大事上,只要有所做不当之处,无不自愿担责。可此次之举……莽撞不谈,分明暴戾霸道,视旁人眼光于无物。
苏文婵在下面听着,当真百思不得其解:宗苍怎么变成这样了?
眼看着他便要再度离席,却听门外弟子报:“誓月宗主到——”
宗苍脚步一顿。
回眸望去,明幼镜一袭雪白鹤氅,撑一柄深红纸伞,自雪下缓步而来。他的睫羽上沾了细碎的雪花,蜷起手来,笼在唇边,重重咳了几声。
那清艳无方的面庞被淡淡的病气所笼罩,眼尾也带着不正常的薄红,瞧着比往日里更孱弱了些。
只见他撩开帷幕上前,红伞收拢,有几颗雪珠落在眉眼上,被他轻轻晃了晃小脑袋,把雪花抖去了。
再抬起眸子,仍是冷淡神色,像是遮了一层雾凇,任谁也看不清其中玄机。
众人无不心弦一颤,不敢对上那过于清明的双瞳,只在心中隐隐后怕,觉得这年轻的誓月宗主未免太清傲了些。
……而宗苍却只记得从他眉心滑落的雪珠,心中默默地涌上一个念头:到底还是小孩子,雪落在身上,却不知叫下人擦去,抖一抖便不管了,也不怕着凉。
但他抖雪的样子,又十分之可爱,像是雪堆里打滚后,跳起来摇起尾巴的狐狸崽子。
只是这念头方才浮出,便被明幼镜身后的男人身影压了下去。甘武将外袍解下,搭在了他的肩头,随后又握住了明幼镜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起来。
他二人喜结良缘之时早已传遍三宗,纵然私下多有猜测传闻,但此刻看见那年轻孱弱的美人宗主携着丈夫的手坐至席间,心里也升腾起说不出的感受。
明幼镜道:“誓月宗的结界我已经在想办法,诸位不必太过忧心。但鬼尸入内实属预料之外,绝非我有意纵容。自然,此事我也免不了责任,自会按律凭纲,前去獬豸柱下领罚——”
说着,便又轻咳几声,帕子抵着唇畔,眼圈儿被泪水浸红。
甘武急道:“这怎么行!你才回来多久,那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人也不是你杀的,罚你作甚?”
明幼镜坚持着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他的手,目光却落在了宗苍身上。
眼里汪着薄雾,柔柔道:“赏罚分明,这是天乩宗主从前教我的,对不对?”
宗苍脊背大震,喉中干涩,难以做声。